灵山死寂的景象仍在脑海翻腾，那阴影低语更是如毒蛇盘踞心间。孙悟空驾着筋斗云，将速度催到极致，罡风如刀割面，却割不断心头乱麻。



斜月三星洞，灵台方寸山。那是他一身本事的源头，是授业恩师菩提祖师的洞府。在他记忆里，那是个超然物外、与世无争的仙境。祖师更是神秘莫测，法力深不可测，且在他学成之后便严厉警告“不许提起师门”，仿佛刻意抹去一切痕迹。



如今想来，处处透着不寻常。



“找菩提……如果他还‘存在’……” 灵山阴影的话，让“存在”二字显得格外刺耳。



飞临西牛贺洲地界，依照记忆中的方位寻去。然而，昔日那云遮雾绕、灵气盎然的灵台方寸山，竟然不见了！眼前只有一片绵延的、再普通不过的丘陵，树木寻常，山石普通，鸟兽也是凡种，毫无仙家气象。



孙悟空按下云头，落在记忆中山门所在的位置。这里只有一片荒草地，几块顽石。



“障眼法？”他火眼金睛全力运转，金光烁烁，扫视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树叶。没有阵法波动，没有空间扭曲，什么都没有。这里就是一片真真正正的、毫无特殊的凡俗之地。



仿佛斜月三星洞，连同整座方寸山，从未在此存在过。



“这怎么可能……”孙悟空心头寒意更甚。他清楚地记得这里的一草一木，记得那条通往洞府的幽径，记得洞门旁的古松。以他如今的修为和火眼金睛，三界之内能瞒过他的幻阵或空间遮掩，屈指可数。难道祖师的神通，已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还是说……



“记忆……出了问题？”他想起了那些闯入脑海的、属于“另一个自己”的厮杀画面。



他不死心，腾空而起，将方圆千里细细搜寻。山川河流的走势，与记忆中并无太大偏差，唯独少了那座山，那个洞。仿佛有一块巨大的、无形的橡皮擦，将“斜月三星洞”从这个世界上，也从相关的时空因果中，轻轻擦去了。



颓然落地，孙悟空站在荒草地上，望着夕阳将天边染成血色，一如花果山悬挂八戒头颅的那晚。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与迷茫，隐隐攫住了他。灵山空荡，师门无踪，仇敌不明，真相成谜。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无比的迷雾棋盘，看不清对手，甚至看不清自己身处何方。



就在他心绪翻腾之际，一阵极轻微的、有规律的“沙沙”声，传入耳中。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扫地的声音。



在这荒郊野外？



孙悟空猛地转头，只见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正在扫地的灰衣老僧。



老僧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僧衣，面容枯槁，皱纹深如沟壑，一双眼睛浑浊无光，只是机械地、一下一下，扫着地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他扫得很慢，很认真，仿佛那是天下最重要的事。



孙悟空瞳孔微缩。以他的神识，刚才竟丝毫未察觉此人是何时、如何出现的！就像他本就该在那里，与那棵树，那片地，融为一体。



“老人家。”孙悟空按捺住心中惊疑，走上前，尽量让声音平和些。这老僧出现得太过诡异，由不得他不警惕。“请问，此处可是灵台方寸山所在？”



老僧仿佛没听见，依旧专注地扫着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老人家？”孙悟空提高音量，同时暗暗运起法力戒备。



老僧终于停下动作，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孙悟空。他的目光在孙悟空脸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那雷公嘴和火眼金睛上顿了顿，然后，竟咧嘴笑了笑，露出所剩无几的几颗黄牙。



“山？”老僧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这里没有山。从来就没有山。”



“那斜月三星洞，菩提祖师呢？”孙悟空追问。



“洞？”老僧歪了歪头，神情困惑，像个懵懂的孩子，“三星洞？没听过。菩提？菩提是什么树？能吃吗？”他摇摇头，又低下头，继续开始扫地，“这里只有地，很多很多的地，要扫干净……扫干净才好……”



他语无伦次，仿佛神志不清。



但孙悟空敏锐地捕捉到，当他说出“菩提”二字时，老僧扫地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顿了一下。虽然极其短暂，但未能逃过他的眼睛。



“老人家，你在此扫地多久了？”孙悟空换了个问法。



“多久？”老僧茫然地望了望天，又看了看地，“多久呢？天黑了，又亮了，叶子黄了，又绿了……扫啊扫，就久了。”他喃喃道，“以前好像也有个人问过我……是谁呢？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好像很着急，要找什么东西，又好像……在躲什么东西……”



“他长得什么样？”孙悟空心中一动。



老僧皱着眉头，努力回想，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扫帚柄：“样子……样子记不清了……好像……好像有点毛？不对，是光光的？唉，人老了，记性坏了……”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忽然又看向孙悟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清明，快得像是错觉，“你……你也是个着急的。你在找，也在躲。”



孙悟空心中剧震，盯着老僧：“我在找什么？又在躲什么？”



老僧却不再回答，只是低头扫地，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吟唱一首古老的、破碎的歌谣：



“找来找去找到我，躲来躲去躲不过……”



“三星斜月本是幻，灵台方寸已成空……”



“菩提非树镜非台，明镜亦非台……”



“猴子……猴子啊……”



他忽然停下吟唱，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再次看向孙悟空，这一次，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幽幽闪烁，不再是懵懂，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历经无尽岁月的苍凉与……警告。



“有些地方，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有些事，知道了，就做不成‘自己’了。”



“你的棒子，”他目光落在孙悟空手中那根暗金纹路隐现的金箍棒上，顿了顿，“它醒了，有些‘东西’，也就该醒了。快走吧，趁着天还没全黑，趁着……‘它们’还没找过来。”



说完，他不等孙悟空再问，便抱着扫帚，佝偻着身子，一步步向老槐树后走去。明明步伐缓慢，但几步之后，他的身影竟如同融入暮色般，模糊、变淡，眨眼间消失不见，连同那“沙沙”的扫地声，也彻底消散。



仿佛从未出现过。



孙悟空僵在原地，背脊生寒。



这神秘扫地僧是谁？是菩提祖师的化身？是灵山剧变的知情人？还是另一个难以理解的存在？他的话颠三倒四，却似乎句句有所指。“三星斜月本是幻，灵台方寸已成空”——是在说方寸山消失的真相？“有些东西该醒了”——指金箍棒的异变，还是别的？“它们”又是谁？



最关键的是最后那句——“做不成‘自己’了”。



结合灵山阴影的“另一个孙悟空”，和自己脑中那些破碎画面……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猜想，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来：



我，真的是“孙悟空”吗？



还是说，我也只是某个“剧本”里，一个叫做“孙悟空”的……角色？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天地间骤然暗了下来，荒野上起了风，吹得草木簌簌作响，宛如无数窃窃私语。



黑暗，仿佛带着重量，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孙悟空握紧了手中那根越来越烫、仿佛在与什么遥远之物共鸣的金箍棒，第一次感到，这陪伴自己无数年的“老伙计”，竟有些陌生，甚至……有些危险。



他知道，自己踏入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黑暗、更诡异的迷局。



而第一步，或许不是继续寻找，而是先弄清楚——自己是谁，这根“醒”来的棒子，又究竟是什么？



他抬头望向彻底漆黑的夜空，眼中金光闪烁，不再只是愤怒，更添了几分深沉的锐利与决绝。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必须闯下去。



为了八戒，也为了……那个可能并不存在的“自己”。



他身影一晃，化作流光，并未远遁，而是朝着记忆中，另一个与自身根源可能相关的地方潜行而去——东海之滨，那块孕育了灵明石猴的仙石所在，花果山的源头。



也许答案，就在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