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安这阵子明显忙起来了。
研究生的课排得不算密,但他自己接了校外设计工作室的兼职。
加上课题组的论文数据要跑,一天下来几乎没什么空发呆。
早上七点多爬起来,宿舍另外两个还在赖床。
他轻手轻脚洗漱,套上件洗得有点松的黑色卫衣,抓了书包就往外走。
食堂人不多,他要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路边边走边吃,风有点凉,吹得人清醒。
上午两节专业课,他坐得靠后,不跟人扎堆。
笔记记得密,字不算好看,但条理清楚。
导师讲到结构模型那部分,他低头在草稿纸上推了两笔。
旁边男生凑过来问他一个参数怎么设,他简单说了两句,对方哦了一声,又低头自己捣鼓。
下课之后他没回宿舍,直接去设计工作室。
地方不大,在老写字楼里,灯光偏白,桌上堆着打印稿、色卡、没喝完的矿泉水。
陆然已经在那了,看见他进来,把一叠纸扔过去。
“客户昨天半夜改需求,说是要更接地气一点,别太网红。”
夏安嗯了一声,拉过椅子坐下,开电脑,翻素材。
都是北方这条老街区的照片。
墙皮斑驳,电线杆歪歪扭扭。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鼠标上敲了敲。
“我先出两版草图,中午给你。”
“行。”陆然搬了张椅子坐旁边。
“对了,上次那个女生,今早又来工作室楼下等你了。”
夏安手顿了半秒,没抬头。
“哪个。”
“还能哪个,文秘那个,叫林溪。”
陆然笑,“天天送咖啡,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拒绝过了。”夏安语气平平,“她愿意等是她的事。”
他不是不懂。
那女生长得干净,性格也温和,连续一周在工作室楼下等,递咖啡递小点心。
话不多,就是安安静静站着。
换别人可能早就松口了,可夏安没什么感觉,甚至有点烦这种刻意靠近。
他没恶语伤人,只是每次都礼貌说谢谢,然后东西放一边,再也不碰。
中午两人在楼下小馆子随便点了俩菜,陆然一直在刷群聊。
陈越在群里发一堆搞笑视频,江屿偶尔冒一句注意身体。
夏安扒着饭,偶尔看一眼,不怎么说话。
“周末出去走走?”陆然忽然说,“再闷你要闷出病了。”
“看情况。”夏安放下筷子,“项目赶完再说。”
下午他一直在改稿。
客户一会儿要深一点,一会儿要亮一点。
他耐着性子一遍遍调,没发脾气,也没不耐烦,就是很机械地完成工作。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写字楼里的人陆续走光,只剩他们这间还亮着灯。
傍晚回学校,课题组临时加了个小会,讨论论文进度。
导师夸他数据做得扎实,让他继续保持。
夏安点点头,没什么表情,散会之后独自走回宿舍。
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简单应一声。
进宿舍先给家里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这周不回。
夏母很快回过来一句:知道了,钱够不够。
他回:够。
对话到此结束。
他跟家里一直这样,不冷不热,不多聊,不争执,也不亲近。
高考之后他执意来北方,几乎断了家里的经济,靠奖学金和兼职养活自己。
母子俩心里都有疙瘩,谁也没先低头,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客客气气地维持着母子关系。
晚上十点多,他洗完澡坐在桌前,打开电脑继续改没弄完的设计稿。
桌上放着一本旧课本,里面夹着一张很小的、边角有点卷的纸条。
他没拿出来,也没去看,就那么放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江屿私发他。
“你最近状态还行?别硬扛。”
夏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还行。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盯着屏幕。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没波澜,没惊喜,也没什么难过。
规律、平淡、有点闷,像北方秋天的风,吹过去就吹过去了。
……
而这边…
苏清婉这天起得格外早。
奶奶夜里睡得不安稳,她醒了两三次。
天刚蒙蒙亮就干脆爬起来,轻手轻脚煮粥。
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她坐在小凳子上,看着灶火发呆。
等奶奶醒过来,她扶着老人下床,递水递药,动作熟得不能再熟。
“今天画室公开课,人可能多。”她一边摆碗筷一边说,“我尽量早点回来。”
“别太累。”奶奶声音有点哑,“钱够花就行,别接那么多活。”
“知道啦。”苏清婉笑了笑,把粥盛出来。
她住的老小区一楼带个小院子,种了几株雏菊,是她刚搬来的时候栽的。
现在长得不算旺,但也开着几朵。
她出门前顺手浇了点水,背着画具包锁门,走路不快,慢慢悠悠晃到画室。
清禾画室不大,主要教小孩画画,偶尔接一些文创插画、婚礼手绘的单子。
她到的时候,同事已经在收拾教室,颜料挤在调色盘里,水粉笔一排排放好。
“今天来试听的家长多,你多盯着点小孩。”同事说。
“好。”
苏清婉话不多,性格软,做事细,家长都喜欢把孩子交给她。
小朋友坐成一排,叽叽喳喳的,她蹲在中间,一个一个教握笔,教怎么蘸水不弄脏衣服。
有个小男孩把颜料抹在脸上,她忍不住笑,拿纸巾给他擦,声音轻轻的。
一上午就在吵吵闹闹里过去。
中午她没在外面吃,回了趟家,给奶奶热了饭,自己啃了半块面包就算一顿。
奶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坐在旁边整理下午要画的稿子,阳光落在画纸上,暖得人发困。
下午没课,她在画室接私单,画头像。
角落位置安静,她一坐就是一下午,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线条很柔。
老板路过,给她放了瓶水。
“有个婚礼插画的单,对方点名要你这种风格,接吗?”
“我看看时间。”苏清婉翻了翻自己的小本子。
“奶奶最近身体不太稳,我不敢排太满。”
“理解。”老板点点头,“那我先帮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有空再说。”
她刚低下头继续画,门口进来一个男生。
是隔壁开摄影店的,叫许然,高高瘦瘦,说话很温和。
这段时间几乎天天来,有时送杯奶茶,有时带块小蛋糕,也不多纠缠,放下就走。
“今天路过,买多了一份。”他把一袋点心放在桌上,“你尝尝。”
苏清婉抬头,礼貌笑了笑:“谢谢,不过真不用总破费。”
语气很客气,客气到自带距离。
许然也不勉强,笑了笑就走了。
等他走后,苏清婉把点心放在一边,没动。
她不是不懂别人的心意,只是心里那一块地方,早就空着,也早就关上了。这
些年一个人带着奶奶看病、搬家、读书、谋生,早就习惯了自己扛。
不习惯有人突然闯进来。
傍晚学生都走光了,她收拾好画室,锁门回家。
路上买了点软糕,是奶奶爱吃的。
回到家,扶着奶奶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老人累了,她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听奶奶说以前的旧事。
天黑之后,她回到自己小房间,开灯,继续画下午没画完的稿子。
手机放在一边,偶尔亮一下,是以前的朋友发来问候。
大多是问问近况,她简单回两句,不多聊。
林薇薇前几天也找过她,说夏安好像也在北方。
她看到消息的时候,手指顿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句:各自安好吧。
之后就再也没提过。
她继续画画。
画着画着,笔尖不自觉画出一朵小小的雏菊,像高中时候在草稿纸上画的那样。
她愣了一下,随即用笔尖轻轻盖掉,继续往下画。
这一天也这么过去了。
安稳、平静、有点琐碎。
像院子里的风,轻轻晃着花,不声不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