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年级篮球赛正式开赛只剩三天,江城三中的空气里都浸着少年人独有的热血躁意。
连吹过梧桐树梢的风,都带着紧绷的节奏感。
公告栏前常年围着攒动的人群,打印出的赛程表被指尖翻得起了毛边。
各班用彩色粉笔标注的对战班级、比赛时间,在日光灯下泛着清晰的棱角。
教学楼走廊里,各班定制的班旗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旗面上的篮球图案张扬又鲜活,和着课间此起彼伏的喧闹,把校园里的赛前氛围推到极致。
连平日里最沉闷的数学课,都有男生偷偷在课本下画战术草图。
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混着窗外的蝉鸣,成了独属于青春赛前的序曲。
高二(3)班的备战节奏,也在这股热潮里步步紧逼。
早自习前的天光刚蒙蒙亮,操场边的篮球场上就有了班里男生的身影。
篮球落地的砰砰声,砸在塑胶场地上,带着实打实的力道。
体育委员举着被反复涂改的战术板,嗓子早已喊得沙哑。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眉心,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攥得变了形,眼神却始终亮着。
班里男生的球衣换了一身又一身,袖口沾着草屑与尘土,鞋边蹭着球场的污渍。
每一次跑位、传球、防守,都带着拼尽全力的认真。
可唯有夏安迟迟没有松口报名,整支队伍像少了主心骨,配合始终带着几分生疏。
进攻时少了最核心的火力点,让体育委员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过分催促。
夏安的态度始终淡漠,旁人提起比赛,他要么低头刷题,要么望向窗外。
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仿佛这场席卷全校的热闹,与他毫无干系。
直到那个傍晚,放学铃声落下,他走在往常送苏清婉的巷弄里,脚边滚来一片半枯的梧桐叶。
叶片边缘留着极浅的铅笔勾勒痕迹,是细密的波浪纹,像极了苏清婉画画时,习惯性在草稿边缘落下的笔触。
他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指尖摩挲过凹凸的叶脉,与她画纸上的纹路重叠。
忽然就想起,无数个课间,她趴在桌上画画,阳光落在她发顶,她专注勾勒叶片轮廓的模样。
他忽然懂了…
她所有的刻意疏远、假装冷漠,都不是真心想要推开他,只是把满心的牵挂与期许,藏在了这些无人察觉的细碎细节里。
她盼着他走出这段感情的困顿,变回那个在球场上光芒万丈、意气风发的少年,而非整日困在儿女情长里,消沉落寞。
夏安把那片梧桐叶夹进物理课本的扉页,指尖用力微微泛白…
转身回到教室,对着正一筹莫展的体育委员,只淡淡说了一句:“把我的名字报上。”
这一句话,让整个高二(3)班瞬间沸腾起来。
男生们围拢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连声欢呼,声音撞在教室的玻璃窗上,泛起细碎的回响。
女生们也难掩欣喜,偷偷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期待。
整个班级的士气,在这一刻瞬间凝聚。
唯有苏清婉,坐在教室前排,指尖刚握住笔,便下意识顿住。
笔尖在练习册上落下一个小小的墨点,慢慢晕开。
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知到,身后那道熟悉的目光,轻轻落在她的后背。
不像往日那般带着执拗的灼热。
而是多了几分温和的笃定。
像春日里透过枝叶的阳光,不刺眼,却足够让人心头一颤。
林薇薇察觉到她的紧绷,悄悄侧过身,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我就说他会想通,他从来都舍不得让你失望。等比赛那天,咱们就坐在赛场前排,光明正大地看,不用再躲在角落偷偷张望。”
苏清婉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漫上薄红,指尖轻轻攥起课本的边角,把那道墨点掩在指尖之下。
她轻轻摇头,语气尽量平静:“别乱说,我只是不想因为个人情绪,影响班里的集体士气。”
嘴上这般辩解,她却悄悄把桌肚里的素描本往更深处推了推。
本子里,夹着好几张她偷偷画的草稿,有球场边站立的少年剪影。
有他低头看书时的侧脸,有他被阳光照亮的下颌线。
笔触都极轻,像怕用力过重,就打碎了这份藏在心底的念想。
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在意,全都藏在了这些一笔一划的细节里,不敢示人,却又无比真切。
接下来的两天,夏安彻底投入到赛前训练中,整个人褪去了往日的消沉,周身的气质变得沉稳又凌厉。
他穿着洗得干净的白色球衣,衣摆被风微微掀起,跑动时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干脆。
运球时,篮球在他指尖灵活翻转,像被赋予了灵性,精准贴合他的节奏。
突破时脚步沉稳,避开对手阻拦的身姿,像掠过水面的飞鸟。
投篮时,手臂扬起的弧度干净利落,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抛物线,次次精准入筐。
江屿作为他的默契搭档,总能精准跟上他的节奏。
两人一个眼神交汇,便懂彼此的战术意图,传球配合行云流水。
原本生疏的队伍,在夏安的带动下,渐渐磨合得愈发默契。
训练间隙,江屿擦着额头的汗水,凑到他身边,笑着开口:“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别再被烦心事困住,你本就该站在光里。”
夏安没有接话,目光却下意识扫过球场边缘的石阶,那里,总有一个纤细的身影。
苏清婉总会被林薇薇拉着,在训练间隙来到操场。
她抱着课本坐在石阶最边缘,脊背挺得笔直,看似低头专注看书,指尖却会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角,余光始终轻轻飘向球场中央。
她从不主动看向夏安,却能在他进球的瞬间,肩膀微微一颤在他跑动时,目光默默跟着他的身影移动。
在他弯腰喘息时,心头泛起一丝细微的疼惜。
这份心照不宣的注视,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成了两人之间独有的默契。
可这份平静的默契,终究被沈若曦彻底打破。
她像是抓住了靠近夏安的唯一契机。
每天准时守在训练场边,手里拿着定制的运动毛巾、冰镇的专属饮料,甚至带着擦汗的干净手帕,眼里只有球场中央的夏安,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目光。
只要夏安停下训练,她便立刻上前,把饮料递到他面前,指尖故意轻轻擦过他的手腕,动作亲昵又刻意:“夏安,快歇会儿,别累着自己,这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饮料,别人都没有。”
夏安每次都侧身躲开,眉头紧锁,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不用,离我远点。”
他的拒绝直白又决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可沈若曦却始终不肯放弃,反而愈发高调,甚至在班里同学面前,故意把东西放在他的桌洞里,营造出两人关系亲密的假象。
周围的流言蜚语渐渐四起,课间的窃窃私语里,总能听到“沈若曦对夏安太用心了”“他们俩看着好般配”这类话语。
那些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钻进苏清婉的耳朵里。
她坐在座位上,指尖攥得掌心发疼,心里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棉絮,闷涩的情绪慢慢蔓延,却又无处宣泄。
她深知自己没有立场吃醋,更没有理由阻止。
沈若曦拥有的底气与勇敢,是她骨子里的自卑永远无法企及的,她只能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继续装作毫不在意。
训练尾声的一场对抗练习中,沈若曦见夏安的目光始终追着苏清婉的身影,心底的嫉妒彻底翻涌。
她故意站在离苏清婉不远的地方,对着身边的闺蜜提高声音,话语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有些人就是拎不清自己的位置,明明配不上,却还要躲在远处偷偷看,占着别人在意的东西,也不觉得心虚。”
这话直指苏清婉,周围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齐刷刷投向坐在石阶上的她。
林薇薇瞬间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就要上前理论,却被苏清婉一把死死拉住。
苏清婉的眼眶已经泛红,指尖掐得掌心泛白,却还是用力摇着头,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别去,没必要跟她争执,我们走。”
她不想因为自己,让夏安在众人面前陷入难堪,更不想把两人之间的感情,变成众人议论的笑柄。
苏清婉抱起桌上的课本,低着头,快步离开操场。
她的步伐有些急促,裙摆扫过石阶上的落叶,背影单薄却决绝,没有丝毫停留,很快便消失在操场尽头的梧桐道里。
这一幕,被夏安尽收眼底。
他手里的篮球应声落地,顺着草皮滚出老远。
原本沉稳的眼神,瞬间覆上一层戾气,周身的气压骤降。
他转头看向一脸得意的沈若曦,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没有丝毫犹豫,一字一句开口,声音沉得让人不敢直视:“立刻给她道歉。”
沈若曦被他的眼神震慑,愣在原地,随即又满是不甘,红着眼睛反驳:“我凭什么道歉?我又没有说错,她本来就配不上你,她就是配不上!”
“她在我心里,比任何人都珍贵,比所有人都值得。”夏安上前一步,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具象化,没有丝毫退让。
“她的温柔、她的善良、她的隐忍,是你永远都比不上的。你今天的话,侮辱了她,必须道歉。”
周围的同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惊住,纷纷停下动作,不敢出声。
江屿想要上前打圆场,却被夏安一个眼神制止。
他此刻的眼里,只有受了委屈、仓皇逃离的苏清婉。
所有的冷静与克制,在看到她红着眼眶离开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沈若曦看着夏安从未有过的严厉模样,脸色瞬间惨白。
她嘴唇颤抖着,却始终不肯说出道歉的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满是委屈与不甘。
夏安没有再看她一眼,目光紧紧锁定苏清婉离开的方向,转身便快步追了出去。
他跑得急促,球衣被风吹得扬起,穿过热闹的训练场,穿过落满梧桐叶的小道。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她,告诉她不要在意,告诉她他会护着她,告诉她他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人,减少过半分对她的心意。
此时的梧桐道上,苏清婉靠在斑驳的墙面上。
墙面的凉意透过衣衫渗进来,却压不住心底的酸涩。
她紧紧攥着怀里的课本,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课本的封面上。
她抬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哭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传来,带着少年独有的急促喘息,打破了巷弄里的安静。
苏清婉的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转身躲开,可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握住。
夏安的掌心带着训练后的薄汗,温度滚烫,力道克制却又无比坚定,牢牢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再逃离。
他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眼底满是慌乱,没有了往日的清冷。
苏清婉垂着眼,不敢抬头看他,指尖微微蜷缩。
眼泪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烫得夏安心口发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