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认识林桑榆之前,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人。
虽然没有破碎的家庭,阴暗的过去,但我对事物总提不起兴趣,没有年轻人应有的朝气。我叛逆,狂妄,不知天高地厚,肆意荒废着我的青春,直到那个自称林桑榆的男人来到我面前,盯着我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出:“江渊,我是来拯救你的。”
他那认真的模样不似说谎,但也是那认真的模样让我一度觉得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不需要被拯救,我一直过得很好,只是没有什么值得我追求的人生目标罢了。
但林桑榆却像是阴魂一般缠上了我,初遇之后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的周围。他会随机出现在任何我抬眼可见的地方,冲着我笑或者偶尔挥挥手。
我不堪其扰。报过警,也找过人去找他麻烦,但是他却总能从这些麻烦里脱困,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我开始感觉他似乎真的想拯救我。
“林桑榆,我到底怎么做你才能不跟着我?”
“嗯……我想想。”林桑榆冲着我弯起眼,笑得很温柔:“走上人生巅峰?”
“不想走你就直说。”我选择了投降。
于是接下来的几年里,林桑榆一直陪在我身边。
然后发生了什么呢?
我不记得了。
我唯一记得的是在某一天我找不着他了,他就像最初突然出现一般,猝不及防地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最初我发了疯似地找他,也直到那时我才发现,我的脑子里几乎没有对林桑榆长相的记忆。无论我如何努力地回忆,都只能想起那双一直弯着的眉眼,除此之外我脑子里想不起关于他长相的分毫。
他就仿佛我做过的一个长达四五年的冗长的梦,梦醒了,他就消失了。
现在三年过去,我早已进入社会工作。生活真正把我的棱角磨平,使我成为了一个温和不带锋芒的人。但我仍然会时不时想起七八年前与林桑榆初遇的场景,想起与他四五年来共同相处的点滴,他成为了一个无人记起,只存活在我记忆里的人物。
在一次又一次对他的回忆中,我惊觉我活得越来越像他,我似乎正在慢慢成为他。
林桑榆,你到底去了哪里?我还没走上人生巅峰你为什么就此消失了?
*
异乡城市的雨夜总是扰人心烦,下班的高峰期,略微积水的路面,暗藏“陷阱”凹凸不平的砖头,街道上因为撑伞显得拥挤的人群,看不见尽头的车龙。大家行色匆匆,无暇停留。
我撑着伞走街串巷,穿过由路边摊构成的饮食街,挤过人群,身上先沾满食物与人群构成的烟火气,然后再路过一条长长的巷道。
这条巷子很长,夹在两栋居民楼的中间,白天采光很差,但好在晚上路灯明亮,也不至于看不见路。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今天的灯似乎比平时暗了几分。
我迈步走进巷子里,绕过水洼,巷道的灯随着我的前进变得又暗了一些。我停下脚步,移开了伞抬头看着那灯泡。
灯泡闪烁着,似乎在显示它的寿命将尽,我突然发现了不对劲,这条巷子太安静了,静得我只能听到雨水滴落到伞上的声音,以及灯泡闪烁时发出的电流“滋滋”声。
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脚步声,说话声,远处摊贩的吆喝,通通像消失了一般,空气中充满着的是异常的寂静。
我转身看向自己来时走过的方向,那儿的灯依然亮着。那边的光亮与这边微弱灯光投下的阴影分隔了巷道,看起来像是两个世界。
我的心里生出了一丝慌乱,内心在折返与继续前进之间摇摆不定,闹鬼撞邪的念头不停地萦绕在我的心头。但如果此时折返,我就要多走许多的路才能回到家里。
逐渐加大的雨势似乎在催促我尽快作出决定,我硬着头皮加快了脚步继续往前。每走一步,灯光就闪烁个不停,直到我快到巷道的尽头时,头顶的灯骤然熄灭,但此时我的脚也刚好迈出了巷子。
耳朵再次捕捉到了人说话的声音,我终于回到了人群中。意识到这一点的我长出了一口气,但又突然意识到了不对:雨声不见了。
我再次移开伞抬起头,发现刚刚还很大的雨此时竟然已经停了,而周围来往的人也一直用怪异的视线盯着我看。
看我干什么?
我皱起眉抖落了伞上的水珠,收起了伞。
等等,这是什么地方?
我这时才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巷道出来之后呈现的光景并不是我熟悉的街道,这个地方倒更像是我老家的街道。
抬起头四下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我的心里又确认了七八分。我对老家的街道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可以找到回家的路,我坚信自己不会认错。
我回到了自己的老家!
这是怎么回事?
我内心又惊又疑,第一时间便转身看向我刚刚出来的巷道。但在我身后只有一道紧闭的防盗门,并没有所谓的巷道。
一群学生嬉笑着从我身边经过,我在他们叽叽喳喳的对话中听到了一把令我无比熟悉的声音,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猛地扭头看向那群学生,他们每个人我都熟悉无比,但最熟悉的还是当属“江渊”,也就是我自己。
“江渊”并没有发现我凝视他的目光,他笑着与同学开玩笑和打闹,招呼着大伙儿一起去网吧打游戏。
我站在原地,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脑子里都是理不清的思绪,但是身体却比脑子先有了行动,我情不自禁迈开步子跟上了他们。
远远地看着江渊进了网吧,我开始在网吧的门口徘徊。
这一路的跟随让我混乱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如若这一切不是梦境,那我就只可能是穿越了。但且我并不是灵魂穿越进了谁的身体里,而是整个人穿越到了过去。
俗套的情节。
我发出一声嗤笑,摸出香烟点燃。但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时间点很可能就是我初次遇见林桑榆的时候。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再次见到他了?
这么想着,一阵喜悦掠过我的心头:三年了,林桑榆,我们终于要再见面了。
找了一个马路牙子坐下,我一边抽着烟一边远远地盯着网吧的门,脑子里想着与林桑榆重逢时的场景。
我该以什么态度与他再见?他会认识我吗?我会不会因为突然出现而成为他眼中的那个疯子?
因为想法太多,我止不住焦虑地开始抖腿,烟也一根接一根地抽个不停。我摸出手机,静待着“江渊”离开网吧。
说起来当初和林桑榆的初遇也像某种命中注定,平时要在网吧泡上三四个小时的我恰好在那天遇上了治安检查,好几个派出所的民警突然闯进网吧,把我和其他几个同学吓得四散奔逃。
而林桑榆在我逃跑的途中拦下了我,替我解了围,摆脱了那些追赶的民警。
如果是这样,我又为什么要在这儿干等呢?直接去相遇的地方岂不是更快吗?
想到这儿我站了起来,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抓着雨伞前往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走在路上,那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让我觉得恍若隔世。这座小城的街道我曾走过成千上万遍,我熟悉它的一砖一瓦,甚至熟知每个街角会出现的事物,过去的种种记忆也随着我的所见所闻在脑海里浮现。
那些回忆并不都是愉快的,但至少也都是我的青春。我扬起嘴角,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苦笑:江渊啊江渊,你也到了会追忆过去的年龄了吗?
很快我便到达了与林桑榆初次见面的地方,那是一条公园的步道,通向一座人工假山。那座假山道路复杂,而且有路通向公园的后门,当时的我便是计划借假山做掩护,从公园的后门逃避警察的追赶。
停下脚步的我开始东张西望,寻找着那道熟悉的身影。但此时的我一无所获,我猜测或许是时间还未到,于是我摸出手机不断确认着时间。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开始感到紧张,焦虑。我的心率逐步攀升,连手腕上的运动手环都开始发出了心率过速的预警。
“那个同学!站住!别跑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我闻声望去,看到了远处一马当先跑得飞快的“江渊”,以及他身后两个穷追不舍的警察。
来了。
我双眼一亮,视线扫过了周围的一切,心猛地沉了下来。
没有,四下没有林桑榆的身影,那个口口声声说会拯救江渊的人没有出现。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想不明白。
“江渊”从我身边经过,我们两人匆匆一瞥,我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不能让江渊被抓住。
于是我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江渊的胳膊。
“你特么放开我!”
“江渊”的神情变得惊慌恐惧,我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但我很确定他不想被抓住,无论是我还是即将追上来的警察。
“不想被抓就听我的。”我竖起食指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要说话。”
“同志你好,这个孩子是你们家的吗?”追上来的警察看见我正和江渊说话,于是上来冲我出示了证件并问话。
我将“江渊”护在身后,但仍然紧紧抓着他的手腕,我知道自己一松手他肯定就跑了,而逃跑显然是眼下最不明智的选择。我冲着两个警察笑了笑:“我是他哥,他犯了什么事吗。”
“他是学生,未成年进网吧上网,我们要对他进行问话。”年轻的民警回答了我的问题。
“证据呢?”我脸上笑容不减,但立场也没退:“想处理网吧,也用不着小孩去指认吧?更何况我弟平时听话得很,又怎么会去网吧?”
“没去网吧他跑什么?”
“你这是受害者有罪论吗?一个孩子突然被人追,换你你不跑吗?”
“你……”年轻民警刚想发火,年长的民警却突然伸手拦住了他。只见那个年长的民警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躲藏在我身后的“江渊”,随即又把审视的视线落在了我的脸上:“你说他是你弟,他叫什么名字?”
话音落下,我感觉身后的“江渊”猛地抖了一下。然而这一招对我来说没有丝毫的作用,我依然微笑着,报出了他的名字:“江渊,江水的江,深渊的渊。”
身后的人又是一抖,我甚至可以想象得到他震惊的模样。
年长的民警把视线落在了“江渊”脸上,对他说道:“同学,让我看看你书包里的课本。”
“给他看。”我侧过身看着“江渊”,不紧不慢地说着安慰的话并松开了抓着他的手:“不用害怕。”
“江渊”缓缓放下肩膀上的书包,随便抽出一本课本递给了两名警察,两人确认了“江渊”的名字后,脸上的怀疑又淡了几分。刚好对讲机响起了他们其他同事的声音,于是他们便把课本还到了我手上:“抱歉,吓到你们了。”
目送着两名警察离开,我也将手里的课本还给了“江渊”。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书,胡乱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一脸警惕地盯着我:“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
我愣了愣,意识到这个角色本来应该林桑榆来扮演,现在他缺席了这段过去,我才被迫补上了位。
那现在的我该如何自称?
“算了,我该回去了。”“江渊”未等我回应便背起了书包转身要走,我赶忙开口说道:“桑榆!”
“什么?”江渊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我。
我冲着江渊露出了一个微笑:“我叫林桑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