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沅换了一身正式些的宫装,把那本小册子和秦嬷嬷的遗信封好,带着翠屏和林婉儿去了御书房。
一路上,翠屏的脸色白得像纸,走路都在发抖。
“娘娘,您真的要……把那个交给皇上?”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墙根偷听。
“不然呢?”
沈沅头也不回,“留着过年?”
“可是……可是这东西交上去,皇后就完了!”
“她本来就要完了。”
沈沅说,“早完晚完的区别。”
翠屏还想说什么,被林婉儿拉了一下袖子,把话咽了回去。
御书房门口,太监总管李德全看到沈沅,连忙迎上来。
“沅贵妃娘娘,皇上正在批折子,奴才这就去通报。”
“有劳李公公。”
李德全进去没多久,就出来请沈沅进去。
萧衍坐在御案后面,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
他抬起头,看到沈沅的表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沈沅走过去,把那封信和小册子放在御案上。
“皇上先看看这个。”
萧衍拿起信,展开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完信,又拿起小册子翻了翻,脸色越来越沉。
御书房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沈沅站在那儿,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约一刻钟,萧衍放下小册子,抬起头看着沈沅。
“这东西哪来的?”
“秦嬷嬷临死前,交给了一个叫老李的花匠。老李在宫里当了三十年差,是秦嬷嬷的同乡。秦嬷嬷说,如果她出了事,就把这东西交给皇上。”
沈沅如实回答,“老李不敢直接来找皇上,先找到了臣妾。”
萧衍沉默了片刻。
“你看过了?”
“看过了。”
沈沅点头,“臣妾看完之后,一刻也没耽搁,就来见皇上了。”
萧衍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几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办?”
沈沅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皇上想怎么办?”
萧衍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意。
“朕想废后。”
“那就废。”
沈沅说得云淡风轻,“证据都在这里,皇后抵赖不了。”
“可是丞相那边……”
“皇上,”沈沅打断他,“您上次说,等时机成熟了就废后。臣妾觉得,现在就是时机。”
萧衍挑眉:“怎么说?”
“第一,皇后禁足期间,秦嬷嬷‘自杀’,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时候废后,朝臣们不会觉得是皇上薄情,只会觉得皇后罪有应得。”
沈沅掰着手指头数,“第二,臣妾的父亲刚在边关打了胜仗,被封了镇国公。有他在北边镇着,丞相不敢轻举妄动。第三,贤妃的娘家也不是吃素的。如果丞相敢闹,皇上可以让贤妃的父亲牵制他。”
萧衍看着沈沅,眼神越来越复杂。
“你一个后宫妃嫔,怎么对朝堂的事这么清楚?”
沈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臣妾猜的。”
“猜的?”
“对,猜的。”
沈沅面不改色,“臣妾虽然不懂朝政,但臣妾懂人心。丞相再厉害,也不敢跟皇上正面叫板。他所有的权力都是皇上给的,皇上想收回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萧衍沉默了很久。
“你先回去。”
他最终说,“朕需要想想。”
沈沅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御书房。
走出门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李德全,去请贤妃的父亲、沈将军、还有几个内阁大臣,明天一早来御书房议事。”
沈沅嘴角微微上扬,加快了脚步。
她知道,萧衍已经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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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宫里,翠屏和林婉儿围上来。
“娘娘,皇上怎么说?”
翠屏迫不及待地问。
“他说他需要想想。”
“想想?”
翠屏急了,“这东西都摆在眼前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因为废后不是小事。”
林婉儿在一旁说,“皇上需要考虑周全,不能冲动。”
沈沅躺回软塌上,拿起话本。
“你们俩别操心了,皇上自有分寸。”
翠屏和林婉儿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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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沅正在用早膳,翠屏急匆匆地跑进来。
“娘娘!皇上早朝之后,召集大臣们在御书房议事,一直议到巳时!”
“然后呢?”
“然后皇上下了旨意——废后!”
沈沅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还说了什么?”
“皇后的罪名是‘妒忌成性、陷害妃嫔、谋害皇嗣、假传圣旨’,即刻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永不叙用!”
翠屏的声音都在发抖,“丞相在朝堂上求情,被皇上当场训斥了一顿,责令他回家思过!”
沈沅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丞相被训斥了?”
“对!满朝文武都看到了!”
翠屏兴奋得脸都红了,“娘娘,您没看到那个场面,丞相的脸都绿了!”
沈沅想了想,问:“皇后……不对,废后现在在哪儿?”
“还在坤宁宫,侍卫已经去宣旨了。今天之内就要搬到冷宫去。”
沈沅站起来。
“翠屏,帮我更衣。我要去见废后最后一面。”
翠屏愣住了:“娘娘,您去见她做什么?她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正因为她什么都不是了,我才要去。”
沈沅说,“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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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门前,侍卫们站了两排,气氛肃杀。
沈沅走进去的时候,废后正坐在正殿的椅子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今天没有化妆,素面朝天,头发随意挽着,穿着一件半旧的常服,看起来老了十岁。
看到沈沅进来,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
她的声音沙哑。
沈沅在她对面坐下。
“不是看笑话。是来跟你告个别。”
废后冷笑一声:“告别?我们之间有什么好告别的?”
“不管怎么说,我们做了三年的姐妹。”
沈沅说,“虽然你一直想害我,但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废后的眼神闪了闪。
“不恨我?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个可怜人。”
沈沅叹了口气,“你从十几岁就嫁给了皇上,当了这么多年皇后,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你做的那些事,说到底,不过是想保住自己的位置。”
废后沉默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你倒是会说话。”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惜,这些话,我听得太晚了。”
“不晚。”
沈沅站起来,“到了冷宫,好好活着。说不定哪天皇上心情好了,会放你出来。”
废后苦笑一声:“放我出来?不可能的。我知道他太多秘密,他不会让我活着离开冷宫的。”
沈沅心里一沉,但没有说什么。
“沅贵妃,”废后忽然叫住她,“你小心贤妃。她比我狠。”
沈沅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谢谢提醒。”
“不用谢。”
废后闭上眼睛,“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沈沅走出坤宁宫,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皇后倒了。
后宫的天,终于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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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宫里,沈沅躺回软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翠屏,今天中午吃什么?”
翠屏愣了一下:“娘娘,您刚送了废后最后一程,回来就想着吃?”
“不然呢?”
沈沅翻了个白眼,“废后又不是我害的,我有什么好内疚的?该吃吃,该喝喝,日子照过。”
翠屏无语地摇了摇头,去传话了。
林婉儿在一旁磨墨,忽然开口:“娘娘,废后跟您说了什么?”
“她说让我小心贤妃。”
林婉儿的手顿了一下。
“贤妃娘娘怎么了?”
“不知道。”
沈沅摇头,“但废后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林婉儿想了想:“娘娘,贤妃最近确实有些反常。她以前从来不管后宫事务,这次皇上让您和她共同打理,她居然没有推辞,还做得井井有条。”
“这有什么反常的?”
沈沅不解,“她本来就有能力,只是以前被皇后压着,没法施展。”
“不对。”
林婉儿摇头,“奴婢觉得,贤妃是在借机扩大自己的势力。您想想,她这段时间换了多少各宫的人?连御膳房、太医院都安插了她的人。”
沈沅想了想,觉得林婉儿说得有道理。
“你的意思是,贤妃想取代皇后?”
“不只是取代皇后。”
林婉儿压低声音,“奴婢觉得,贤妃想当第二个皇后。”
沈沅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废后说的那句话——“她比我狠。”
贤妃比皇后狠?
皇后已经够狠了,收买宫女下毒、利用外甥女陷害、假传圣旨抢孩子……贤妃能比她还狠?
“婉儿,你帮我盯着贤妃。”
沈沅说,“有什么异常,随时告诉我。”
“奴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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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后宫风平浪静。
废后被送进了冷宫,贤妃和沈沅共同处理后宫事务,一切井井有条。
萧衍每天照常上朝、批折子,偶尔来沈沅宫里坐坐,喝杯茶,吃碟糖蒜,聊几句闲话。
沈沅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
没有皇后的算计,没有暗地里的阴谋,她可以安心地写话本、嗑瓜子、睡懒觉。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贤妃不会一直安分下去。
果然,五天后,林婉儿带来了一个消息。
“娘娘,贤妃今天去了御书房,跟皇上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沈沅放下话本:“说了什么?”
“不知道。但贤妃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沈沅想了想,决定主动去问问。
她换了身衣服,带着翠屏去了贤妃宫里。
贤妃正在喝茶,看到沈沅来,脸上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沅贵妃来了?坐。”
沈沅坐下,开门见山:“贤妃姐姐,你今天去御书房,跟皇上说了什么?”
贤妃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没什么,就是聊了些后宫的事。”
“只是后宫的事?”
沈沅盯着她的眼睛,“那为什么你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贤妃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
“你既然问了,我也不瞒你。”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跟皇上提议,让你当皇后。”
沈沅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
“我说,让你当皇后。”
贤妃重复了一遍,“你觉得怎么样?”
沈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贤妃姐姐,你在开什么玩笑?我怎么配当皇后?”
“你配。”
贤妃说,“你父亲是镇国公,手握重兵。你自己又有能力,后宫上下都服你。你不当皇后,谁当?”
沈沅看着贤妃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贤妃姐姐,你不是真心想让我当皇后吧?”
贤妃的表情微微一变。
“你这是在试探皇上。”
沈沅继续说,“你想看看,皇上到底更看重谁。如果皇上答应让你当皇后,说明你在他心里最重要。如果皇上不答应,你也不亏,反正你也没损失。”
贤妃的脸色彻底变了。
“沅贵妃,你……”
“我说得不对吗?”
沈沅打断她,“贤妃姐姐,我知道你想当皇后。但你不该拿我当枪使。”
贤妃盯着沈沅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你果然聪明。”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确实在试探皇上。我想看看,他会不会为了你,拒绝我。”
“结果呢?”
“结果他拒绝了。”
贤妃苦笑,“他说,皇后的事不急,以后再说。”
沈沅心里松了口气。
“贤妃姐姐,我劝你一句——不要打皇后的主意。那个位置,谁坐谁倒霉。”
贤妃挑眉:“你不想当皇后?”
“不想。”
沈沅摇头,“当皇后太累了。我现在当贵妃已经够累了,再往上爬,我非累死不可。”
贤妃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真是个怪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沈沅笑了笑,站起来,“贤妃姐姐,我先回去了。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不要搞这些弯弯绕绕的。”
贤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沅走出贤妃宫里,翠屏跟在后面,小声说:“娘娘,贤妃娘娘想当皇后,您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沈沅头也不回,“她当不当皇后,关我什么事?”
“可是……如果贤妃当了皇后,她会像废后一样对付您吗?”
沈沅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会。贤妃比废后聪明。她知道对付我没有好处,不如跟我合作。”
翠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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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萧衍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沈沅给他倒了一杯茶,又端上一碟糖蒜。
“皇上今天看起来不太高兴。”
萧衍拿起一颗糖蒜,剥开皮,咬了一口。
“贤妃今天来找朕了。”
“臣妾知道。”
萧衍挑眉:“她告诉你了?”
“是臣妾去问她的。”
沈沅说,“臣妾想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萧衍看着她:“你觉得她在打什么主意?”
“她想当皇后。”
沈沅直接说,“今天找皇上,是在试探您。”
萧衍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猜对了。”
“那皇上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萧衍放下糖蒜,“朕不想让她当皇后。”
沈沅愣了一下:“为什么?贤妃有能力,有家世,长得也好看,为什么不想让她当皇后?”
萧衍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沈沅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朕不想让任何人当皇后。”
沈沅更不明白了:“皇上,您总不能一直没有皇后吧?后宫不能没有主事的人。”
“不是有你吗?”
萧衍说。
沈沅愣了一下,然后疯狂摇头。
“不行不行不行!臣妾不当!臣妾当贵妃已经很累了,当皇后非累死不可!”
萧衍被她逗笑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懒。”
“臣妾不是懒,臣妾是有自知之明。”
沈沅正色道,“皇后那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臣妾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心思。”
萧衍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让她心跳加速的话。
“如果朕非要让你当呢?”
沈沅愣住了。
她看着萧衍的眼睛,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开玩笑的痕迹。
但萧衍的表情很认真。
他不是在开玩笑。
“皇上,您……”
沈沅的声音有些发干,“您别开玩笑。”
“朕没有开玩笑。”
萧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朕想让你当皇后。”
沈沅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衍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不急,你可以慢慢想。”
他说,“朕有的是时间。”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脑子里乱成一团。
翠屏从外面走进来,看到沈沅发呆的样子,吓了一跳。
“娘娘,您怎么了?脸色好差。”
沈沅缓缓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翠屏,”她的声音有些飘,“皇上说,想让我当皇后。”
翠屏瞪大了眼睛,然后发出一声尖叫。
“真的吗?!娘娘!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好什么好?”
沈沅瞪了她一眼,“我不想当皇后!”
“为什么?!”
“因为当皇后太累了!”
沈沅把茶盏重重地放在桌上,“而且我不想跟贤妃翻脸!她要是知道我抢了她的位置,非恨死我不可!”
翠屏被她的气势吓住了,不敢再说话。
林婉儿在一旁安静地磨墨,忽然开口:“娘娘,您有没有想过,皇上为什么偏偏想让你当皇后?”
沈沅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皇上喜欢您。”
林婉儿说,“不是好奇,不是欣赏,是喜欢。”
沈沅的心跳漏了一拍。
“婉儿,你别胡说。”
“奴婢没有胡说。”
林婉儿放下墨条,认真地看着沈沅,“娘娘,您自己想想,皇上为什么隔三差五就来咱们宫里?为什么他当着废后的面说‘谁动您就是动他’?为什么他不想让贤妃当皇后,却想让您当?”
沈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在他心里,您跟别人不一样。”
林婉儿继续说,“他喜欢您,只是他自己还没意识到。”
沈沅沉默了。
她想起萧衍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朕想让你当皇后”时的表情,想起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难道……林婉儿说的是真的?
不,不可能。
他是皇帝,心里只有江山社稷。
她只是他后宫里的一个妃子,没什么特别的。
“算了,不想了。”
沈沅站起来,“睡觉。明天再说。”
翠屏和林婉儿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夜深了,沈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一直在回放萧衍说的那句话——“朕想让你当皇后。”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想了不想了。
反正她不当。
谁爱当谁当。
她只是条咸鱼。
咸鱼不能当皇后。
沈沅在心里默默念叨了几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夜色更深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御书房里,萧衍正看着秦嬷嬷的那本小册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咸鱼?”
他喃喃自语,“朕偏不让你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