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沅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顶绣着金凤的帐子。
帐顶的流苏垂下来,在烛光里晃啊晃的,晃得她脑仁疼。
她盯着那流苏看了三秒钟,脑子里涌入了一大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原身叫沈沅,是大梁朝的沅贵妃,出身将门,父亲是镇北大将军,手握五万边军。三年前选秀入宫,凭着美貌和家世一路晋升,成为后宫里仅次于皇后的存在。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她穿越进了一本宫斗文。
而且是一本她只看了三章就弃文的宫斗文。
因为她追的那本小说,女主角是一个姓林的小宫女,从底层一路逆袭成为太后。而沈沅这个角色,在原著里连女配都算不上,就是个标准的炮灰——第三十七章的时候,因为“谋害龙嗣”的罪名被皇帝亲手赐死。
没错,她穿进来的时间点,距离原著中她领盒饭的剧情,只有一章的距离。
沈沅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睁开。
“来人。”
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小碎步跑进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娘娘醒了?陛下今晚翻了贤妃的牌子,娘娘不必等……”
“我不是问这个。”
沈沅坐起来,一脸严肃地看着她,“翠屏,我问你,我是不是有一个外甥女要进宫探亲?”
翠屏一愣:“娘娘说的是表小姐?是有这回事,表小姐下个月初就要入宫小住……”
“不是下个月。”
沈沅打断她,“是后天。后天我的外甥女会进宫,她会带一包点心,点心里藏着麝香。然后我会把点心送给怀孕的淑妃,淑妃吃了流产,所有证据指向我。皇帝大怒,赐我白绫一条。”
翠屏目瞪口呆。
沈沅继续说:“与此同时,我的贴身丫鬟绿萼会被人收买,在我的香炉里加了慢性毒药,事发之后她会跳出来指认我,说我早就对淑妃心怀不满。而我那个外甥女,其实是皇后的人。”
翠屏的嘴张成了O型,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娘娘,您在说什么呀?”
翠屏的声音都在发抖,“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
沈沅拍了拍床沿,叹口气,“是剧透。”
翠屏没听懂剧透是什么意思,但她看自家娘娘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沈沅挥了挥手:“去把绿萼叫来。”
翠屏领命出去了。
不多时,一个面容姣好、眉目间带着几分精明的丫鬟走进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娘娘。”
沈沅靠在床柱上,打量着她。
绿萼这个人,在原著的描述里,是沅贵妃最信任的心腹丫鬟。但事实上,她早在一年前就被皇后收买,一直在暗中给沅贵妃下慢性毒药。
原著中沅贵妃之所以会在淑妃流产事件中毫无还手之力,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绿萼在关键时刻反水,提供了伪证。
沈沅盯着绿萼看了足足十秒钟,看得绿萼心里发毛。
“绿萼,”沈沅慢悠悠地开口,“你跟着我几年了?”
绿萼一愣:“回娘娘,三年了。”
“三年。”
沈沅点点头,“三年也不短了。我记得你老家是宛平的,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今年该考秀才了吧?”
绿萼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正常:“娘娘好记性,正是。”
“你弟弟读书的束脩,每年要二十两银子。”
沈沅的语气依然很平淡,“你每个月的月例是一两,一年也就十二两。加上偶尔赏赐,撑死了十五两。我很好奇,你哪来的钱供你弟弟读书?”
绿萼的脸色彻底变了。
“娘娘,奴婢……”
“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
沈沅笑了笑,那笑容温柔极了,“对了,我最近听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案子。刑部那边抓了一个贩私盐的商贩,供出了一份行贿名单。你猜那份名单上有谁?”
绿萼的手指开始发抖。
沈沅不紧不慢地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那当然不是什么刑部名单,是她临时编的,上面写了好几个名字,最上面的就是“绿萼之弟”。
她把纸在绿萼面前晃了晃,然后收回枕头底下。
“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沈沅叹了口气,“毕竟你伺候我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自己去慎刑司自首,把收买你的人和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我保你一条命,给你一百两银子,让你回乡跟你弟弟团聚。”
绿萼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娘娘!奴婢对不起您!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秦嬷嬷找的我,说只要奴婢帮她们办事,就给我弟弟安排前程,还给了奴婢五百两银子的安家费……”
沈沅听她哭哭啼啼地交代完,摆了摆手,让翠屏带她出去。
翠屏的脸色比绿萼还白。
她刚才全程旁听了对话,此刻脑子嗡嗡的,完全不敢相信自家娘娘说的那些事情竟然是真的。
“翠屏,”沈沅叫住她,“去告诉御膳房,今天中午我想吃火锅。”
翠屏愣住了:“娘娘,御膳房没有火锅……”
“那就让他们现做。铜锅,炭火,羊肉切薄片,芝麻酱,韭菜花,腐乳,再来点糖蒜。”
沈沅掰着手指头数,“还有,毛肚要新鲜的,别给我拿那些发白的糊弄我。”
翠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自家娘娘一脸“我不想听废话”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身去办了。
沈沅一个人坐在床上,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原著里,沅贵妃的死是一环扣一环的阴谋。先是绿萼下毒,再是外甥女送点心里藏麝香,然后是淑妃流产,最后是皇帝震怒赐死。每一个环节都设计得天衣无缝,让沅贵妃毫无翻盘的可能。
但现在,她来了。
她提前知道了所有剧情。
绿萼已经自首,外甥女明天才到,淑妃的胎儿还很安稳。她等于是在连环套刚刚套上脖子的时候,就伸手把它解开了。
但她不打算报复。
不打算揭发皇后,不打算跟贤妃斗法,不打算在后宫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因为她是一条咸鱼。
一条只想在后宫混吃等死的咸鱼。
她上辈子是个996的社畜,在北京某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每天加班到凌晨,连轴转了一个月之后猝死在工位上。
猝死之前,她最后的念头就是:“下辈子我绝不再卷了。”
现在老天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她当然要躺平。
什么宫斗,什么争宠,什么皇后的阴谋,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要活着就行。
舒舒服服地活着。
每天吃火锅、睡懒觉、嗑瓜子、看话本,这就是她全部的人生追求。
至于皇帝?
皇帝是谁?
原著的男主,那个冷酷无情、杀伐果断的九五之尊,在书里就是个工具人。沈沅对他没有任何感情,也完全不打算跟他产生任何感情。
最好皇帝永远不要想起她,她就安安静静地当她的透明贵妃,每个月领着份例银子,在自己的宫里当一条快乐的咸鱼。
想到这里,沈沅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儿下床洗漱。
半个时辰后,火锅端上来了。
铜锅里的炭火烧得通红,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羊肉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偏殿。
沈沅挽起袖子,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蘸上满满的芝麻酱,一口塞进嘴里。
就是这个味儿!
上辈子她猝死之前,连最后一顿火锅都没吃上。
翠屏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娘娘毫无形象地大快朵颐,下巴都快掉了。
在她印象里,沅贵妃是个极重规矩的人,吃饭从不多吃一口,走路从不迈大步,说话从不高声一句。可现在这位娘娘,居然直接用手抓糖蒜,吃得满嘴流油,还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娘娘,这不合规矩……”
翠屏弱弱地说。
“什么规矩?”
沈沅头也不抬,“我是贵妃,整个后宫就属皇后比我大。她不在的时候,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翠屏无言以对。
好像……是这个理儿?
沈沅又吃了一筷子毛肚,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对了,翠屏,皇上长什么样?”
翠屏再次惊呆:“娘娘,您……您不记得皇上的模样了?”
“记得,但我想听你说。”
沈沅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从别人的视角描述一下,看看跟你看到的是不是一样。”
翠屏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老实回答:“皇上今年二十六,身高八尺,剑眉星目,龙章凤姿……就是性子冷了些,后宫里除了贤妃娘娘,别人都不敢跟他说笑。”
“哦。”
沈沅点点头,“那他平时喜欢什么?”
“喜欢批折子。”
翠屏说,“皇上一有空就在御书房批折子,有时候批到深夜。”
沈沅:“……”
这是什么工作狂人设?
上辈子她当产品经理的时候,最怕的就是遇到这种卷王老板。你加班到十点,他加班到凌晨两点;你周末单休,他全年无休。
现在穿越了,居然又遇到一个卷王。
不对,这不关她的事。
他卷他的,她躺她的。
两不相干。
沈沅心安理得地继续吃火锅。
吃完火锅,她又睡了个午觉。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影。
沈沅靠在软塌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翻话本。
翠屏在旁边给她打扇,表情纠结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娘娘,绿萼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沈沅翻了一页话本,“我不是说了吗,让她去慎刑司自首。”
“可……可那是皇后娘娘的人啊。”
翠屏压低声音,“皇后娘娘要是知道绿萼反水了,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沈沅嗑开一个瓜子,“派人来杀我?”
翠屏不说话了,但脸上的担忧显而易见。
沈沅笑了笑,把手里的瓜子壳扔进碟子里:“翠屏,你知道皇后为什么能当皇后吗?”
翠屏想了想:“因为皇后娘娘出身高贵,是丞相的嫡长女……”
“不对。”
沈沅摇头,“因为皇上需要丞相的支持。”
翠屏似懂非懂。
沈沅继续说:“同理,我为什么能当贵妃?因为我爹是镇北大将军,手里有五万边军。皇后想动我,没那么容易。她只能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比如收买我的丫鬟,比如利用我的外甥女。因为明面上,她不敢跟我撕破脸。”
翠屏恍然大悟。
“所以啊,”沈沅伸了个懒腰,“我只要不出大错,皇后就拿我没办法。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翠屏疑惑。
“对,什么都不做。”
沈沅重新拿起话本,“不争宠,不站队,不掺和任何宫斗。我就安安静静地待在我的宫里,吃吃喝喝,看看话本,睡睡懒觉。皇上爱翻谁的牌子翻谁的,跟我没关系。”
翠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自家娘娘一副“我已经决定了”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当天晚上,沈沅早早就睡了。
睡前她还特意吩咐翠屏:“明天早上别叫我,我要睡到自然醒。”
翠屏应了,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按照规矩,贵妃每天要去给皇后请安。
娘娘这是打算……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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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翠屏就站在沈沅床前,犹豫着要不要叫她。
“娘娘……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沈沅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不去,说我病了。”
翠屏:“……娘娘,您昨天还好好的。”
“昨天好好的今天就不能病了?”
沈沅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就说我吃火锅吃坏了肚子。”
翠屏:“……”
她没办法,只好去传话。
皇后宫里,众妃嫔已经到齐了。
皇后端坐在主位上,面容端庄秀丽,一双眼眸深沉如水。她今年二十五岁,入宫六年,从太子妃一路做到皇后,手腕心机在后宫无人能出其右。
贤妃坐在皇后左手边第一位,生得明眸皓齿,体态风流,是后宫里最得宠的妃子。
淑妃坐在右手边第一位,肚子已经微微隆起,脸上带着准母亲特有的柔和光彩。
其他妃嫔按照位份依次落座,规规矩矩地喝茶聊天。
翠屏走进来,行了个大礼:“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我家娘娘昨夜突感不适,今日不能来请安,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的眉毛微微一动:“沅贵妃怎么了?”
“回娘娘,我家娘娘昨晚吃坏了肚子,正在休息。”
皇后面上露出关切的表情:“那可不能大意,回头让太医去看看。”
“谢皇后娘娘关心。”
翠屏退下之后,贤妃轻笑一声:“吃坏了肚子?这位沅贵妃倒是会找借口。”
淑妃柔声道:“许是真的不舒服呢,姐姐何必这样说。”
贤妃瞥了她一眼:“你不懂,沅贵妃那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缺席请安。这里面肯定有事。”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确实觉得奇怪。
沅贵妃这个人,她太了解了。
出身将门,性子刚烈,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三年来,沅贵妃虽然跟她们不是一路人,但该守的规矩从来不会逾越。
今天突然不来请安,肯定不是吃坏了肚子那么简单。
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皇后的眼神暗了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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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沅贵妃宫里。
沈沅确实睡到了自然醒。
她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洒在床上。
“翠屏,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巳时了。”
巳时?那就是上午九点多。
沈沅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叫生活。
上辈子她每天六点起床赶地铁,困得跟鬼一样。现在好了,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没人管她。
“早膳吃什么?”
她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翠屏报了一串菜名,沈沅听完摇摇头:“太油腻了,早上吃清淡点。来碗粥,配点小咸菜就行。”
翠屏又惊了。
要知道,沅贵妃以前最讨厌喝粥,觉得那是穷人才吃的东西。
娘娘今天这是……转性了?
沈沅喝粥的时候,翠屏在旁边汇报今天上午的情况。
“皇后娘娘那边倒是没说什么,还说要派太医来看您。”
“太医就别来了。”
沈沅摆摆手,“我又没真病,来了还得演戏,多累。”
“那……奴婢去回绝?”
“就说我已经好了,不用麻烦了。”
翠屏应了,转身出去传话。
沈沅喝完粥,又开始翻话本。
她上辈子是个重度小说爱好者,最大的遗憾就是猝死之前没追完那本宫斗文。现在好了,穿进了书里,追什么文啊,她就是文里的人。
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翠屏,宫里有话本子卖吗?”
“有是有,但大多是市面上流传的那些,没什么新鲜的。”
“那我能不能自己写?”
翠屏愣了一下:“娘娘要写话本?”
“对啊。”
沈沅来了兴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写点东西打发时间。而且我写的肯定比市面上那些好看。”
翠屏很想说“娘娘您一个贵妃写话本子传出去不太好听”,但看着沈沅兴致勃勃的样子,又不忍心泼冷水。
沈沅已经开始构思了。
写什么好呢?
宫斗?不行,她自己就在宫里,写宫斗太容易被对号入座。
权谋?太烧脑,不想费那个劲。
言情?可以考虑。
她上辈子可是晋江资深读者,什么题材没看过?什么套路没见过?
写一本穿越小说好了——一个现代女生穿越到古代,怎么在后宫躺平的故事。
嗯,这个好,她最擅长了。
说干就干,沈沅让翠屏备好纸笔,开始写第一章。
翠屏在旁边看着,越看越心惊。
因为娘娘写的那个女主角,怎么看都像……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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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沈沅写了两千字的话本,心情大好。
她正躺在软塌上看夕阳,翠屏急匆匆地走进来:“娘娘,皇上来了!”
沈沅手里的瓜子掉在了地上。
什么玩意儿?
皇上来了?
那个卷王老板来了?
“他来干什么?”
沈沅下意识地问。
翠屏急了:“娘娘,您怎么能说来!皇上来了当然是来看您啊!您快起来,奴婢给您梳妆!”
“别急别急。”
沈沅按住翠屏的手,“他走到哪了?”
“已经进永巷了,马上就到!”
沈沅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家常的素色寝衣,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没施脂粉,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
上辈子她当产品经理的时候,最烦的就是老板突然到访。现在好了,穿越了还要应付老板突击检查。
“算了,就这样吧。”
沈沅说,“他爱看就看,不爱看拉倒。”
翠屏急得直跺脚:“娘娘!您这样见驾太失礼了!”
“失什么礼?”
沈沅不以为然,“我是他贵妃,不是他臣子。再说了,他要是嫌我丑,以后不来更好。”
翠屏:“……”
她想说点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门外传来了太监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沈沅慢悠悠地从软塌上站起来,理了理头发,走到门口迎接。
门帘掀开,一个身着玄色龙袍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确实长得很帅。
剑眉星目,五官深邃,周身气势凌厉,一双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
沈沅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颜值九分,气质八分,气场十分。
难怪原著里那么多女人为他争风吃醋。
可惜,跟她没关系。
“臣妾参见皇上。”
沈沅行了个礼,动作懒洋洋的,敷衍到了极致。
皇帝萧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
素面朝天,寝衣皱巴巴的,头发随意挽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我不想上班”的颓废气息。
跟他印象中那个妆容精致、仪态端庄的沅贵妃判若两人。
“爱妃这是……怎么了?”
萧衍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回皇上,臣妾昨夜吃坏了肚子,今日身体不适,所以没去给皇后请安。”
沈沅面不改色地说,“怠慢了皇上,还请皇上恕罪。”
萧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桌上没来得及收走的瓜子壳和话本子。
吃坏了肚子的人,还能嗑瓜子写话本?
他没有拆穿她,走到软塌前坐下:“朕听说爱妃今日不适,特意来看看。”
“皇上日理万机,还惦记着臣妾,臣妾受宠若惊。”
沈沅嘴上说着客气话,脸上却没有半点受宠若惊的表情。
萧衍又看了她一眼。
这个沅贵妃,今天怎么怪怪的?
以前他来的时候,她都是盛装打扮,言辞谨慎,举止端庄,恨不得把“贤良淑德”四个字刻在脸上。
今天倒好,素面朝天来见他,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像是……不在乎了。
不在乎他的看法,不在乎他的态度,不在乎他来不来。
这种感觉让萧衍很不习惯。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朕听说,爱妃今天把贴身丫鬟绿萼送去了慎刑司?”
沈沅的心跳漏了一拍。
消息传得这么快?
“是。”
她老实回答。
“为什么?”
沈沅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因为她被人收买,在臣妾的香炉里下毒。”
萧衍的眉毛微微一动:“谁收买的?”
“皇后娘娘身边的秦嬷嬷。”
空气安静了几秒。
萧衍没有追问,也没有表态,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沈沅不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但她懒得猜。
“皇上要喝茶吗?”
她转移话题。
“不必。”
萧衍站起来,“朕还有折子要批。”
“那皇上慢走。”
沈沅行了个礼,动作依然懒洋洋的。
萧衍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爱妃,你今天……不一样了。”
沈沅笑了笑:“人都是会变的,皇上。”
萧衍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翠屏等皇帝的仪仗走远了,才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说:“娘娘,您刚才吓死奴婢了!您怎么敢那样跟皇上说话!”
“我哪样说话了?”
沈沅一脸无辜。
“您……您太随便了!皇上可是九五之尊!”
“我知道啊。”
沈沅重新躺回软塌上,“但他也是个人,我又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翠屏无语凝噎。
沈沅拿起话本子,继续写她的第二章。
写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原著里,淑妃流产的剧情是发生在第三十七章。
现在她把绿萼这颗棋子提前拔掉了,那皇后会不会换一种方式来害她?
或者,换一种方式来害淑妃?
毕竟淑妃肚子里的孩子,是皇后的眼中钉。
沈沅想了想,放下笔。
她不想管闲事。
但淑妃那个人,原著里对沅贵妃还不错,从来不跟沅贵妃争锋相对,见面都是客客气气的。
如果眼睁睁看着淑妃被害,她良心上过不去。
“翠屏。”
“奴婢在。”
“明天早上我去给皇后请安。”
翠屏愣了一下:“娘娘,您不是说要睡到自然醒吗?”
“请完安回来再睡。”
沈沅说,“顺便给淑妃送点东西。”
翠屏想问送什么,但看沈沅已经开始琢磨话本剧情了,就没再打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宫墙上,整个紫禁城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但谁都知道,这份静谧之下,暗流涌动。
而沈沅,这个本该在第三十七章领盒饭的炮灰贵妃,此刻正翘着二郎腿写话本,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她不知道的是,御书房里,萧衍正看着慎刑司送来的绿萼供词,眉头紧锁。
皇后收买贵妃的贴身丫鬟下毒。
外甥女即将进宫,点心盒里藏着麝香。
淑妃的胎儿是目标,沅贵妃是替罪羊。
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
如果不是沅贵妃提前发现,这个局几乎天衣无缝。
萧衍放下供词,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他的沅贵妃,今天确实不一样了。
不只是素面朝天、言行懒散那么简单。
而是整个人散发出的气质都变了。
以前她在他面前,像一只小心翼翼竖起羽毛的孔雀,每一个动作都精心设计,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
今天她在他面前,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慵懒、随意、毫不在意。
哪一种才是真正的她?
萧衍不知道。
但他很好奇。
而这种好奇,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是一个危险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