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涉?”
裴宴冷笑了一声,桃花眼里翻涌着明显的怒意
“他们在用我们的人做实验,你们在跟人家交涉?”
中山装男人看了裴宴一眼,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几不可见的苦笑。
“年轻人,你以为我不想去炸了那个鬼地方?你以为上面的人不想?”
“可你知道那个实验室外面的警戒有多严密吗?你知道如果明川军校出动兵力袭击那个地方,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战争,明明白白的战争。现在上面还没准备好打这一仗,至少现在不行。”
“所以呢?”
沈聿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所以就看着他们杀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德安看了沈聿一眼,那一眼里有着某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中山装男人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露出一个疲惫的表情。
“所以上面想了一个办法,这件事不能由军方出面,但可以由军方的人以个人身份去做。不管成与不成,跟军方没有关系,跟政府没有关系。”
沈聿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这是一次脏活。
一次不能留下任何痕迹的脏活。
上面的人需要有人去做这件事,可他们不能下命令去做这件事,所以他们要找人自愿去做这件事
或者说,半自愿地去做。
“你们几个,关禁闭期间私自外出,违反军纪,本应开除学籍。”
周德安面无表情地说出了这句话,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情况
“如果你们愿意去完成一个任务,将功补过,这件事可以不追究。不愿意的话——”
“就让我们退学。”顾深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周德安没有否认。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聿看了看裴宴,裴宴也看了看他,两个人难得地没有任何拌嘴的意思。
裴宴那双总是笑眯眯的桃花眼此刻沉重了起来。
林知秋推了推眼镜,赵大柱攥紧了拳头,另外两个学员面面相觑,所有人的表情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个答案。
“我去。”顾深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落地有声。
“我也去。”裴宴紧随其后,懒洋洋的语气里藏着刀。
沈聿没有说话,可他站起来的动作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六个人,没有一个退缩。
连犹豫都没有。
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
而是因为他们穿上这身军装的那天起,就已经把命交出去了。
这一点,沈聿很清楚,顾深很清楚,裴宴也很清楚。
他们平日里打架斗殴、嬉笑怒骂,可在那层不怎么体面的皮囊之下,他们骨子里流的血是一样的
滚烫的、赤红的、属于这个国家的血。
中山装男人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站起身,郑重地对他们鞠了一躬。
他没有说任何漂亮话,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甚至没有说一句“保重”。
可就是这一躬,让在场所有人的眼眶都热了一下。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夜风已经带了寒意。沈聿落在最后面,正要跨出门槛,忽然被人从身后拉住了胳膊。
他回头,看到周德安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周德安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是低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沈聿有些意外,但还是如实回答了:“沈聿。”
周德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手,挥了挥,让他走。
沈聿走出去十几步远的时候,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还有一句被风吹散了的话。
他没有听清那句话是什么,可他莫名地觉得,那声叹息里藏着心疼。
周德安确实心疼了。
他在那天下午就知道了沈聿的身份
京城沈家的少爷,沈鹤亭唯一的儿子。
他不明白这样一个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明川军校,为什么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住在大通铺里,为什么会在禁闭室里蹲了三天之后还要被派去执行这样一个九死一生的任务。
他想不明白,可他心疼。
就像看着自己家的孩子明明该被捧在手心里,却偏要往刀山火海里闯,那种心疼是止不住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拦都拦不住。
沈聿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此刻他们六个人站在军校后门的阴影里,面对着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战场。
没有授旗,没有誓师,没有任何仪式感,甚至连一把像样的枪都没有。
“枪的事情我来解决。”
顾深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在夜风里几乎听不清
“我私藏了几把毛瑟,还有几盒子弹。够用。”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聿的目光在顾深脸上停了一瞬,看见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自己的视线,耳朵尖在昏暗的灯光下隐约泛着红。
沈聿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六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是明川军校沉默的灰色围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