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把那张彩票翻过来,面朝老板,平铺在柜台上。
“老板。”他说,“惊不惊讶?”
老板盯着那个数字,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小伙子运气可以啊!“
李时异把那一千块揣进口袋,走出彩票店。
谢辞在对面奶茶店的遮阳伞下坐着,手里端着杯柠檬水。看见李时异出来,他遥遥举了一下杯子。
李时异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师父。”
“嗯?”
“我好像知道你说的鸿运是什么意思了。”
谢辞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李时异把那杯柠檬水拿过来喝了一口,酸得皱了皱眉。
“你在,就有好运。”
谢辞的手指顿了顿,随即轻笑,摸了摸李时异的脑袋,“我是跟老苏借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绷带还在,但好像没那么紧了。
“走吧。”谢辞站起身来,“带你去见个人。”
“谁?”
“你师叔。今天舞狮,去蹭顿酒席。”
李时异跟上他的脚步:“师父,那你被我爸赶出来之后,到底准备干什么?”
谢辞没有回头。
“换了个工作。”
“什么工作?”
谢辞把手里那根新的糖葫芦掰下一颗,递给李时异。
“赚点快钱。”他说,“然后回家。”
李时异把糖葫芦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
他忽然觉得,被赶出家门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他没有一个人坐在那家彩票店门口,对着太阳照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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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苏枕戏的舞狮队收工。
他摘下狮子头套,满头大汗地走过来,看见谢辞身边多了一个人。
“哟。”苏枕戏上下打量了李时异一番,“这就是那个混血小徒弟?”
李时异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师叔好。”
苏枕戏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行啊谢辞,教得挺规矩。”
苏枕戏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塞到李时异手里:“头回见面,讨个彩头。”
李时异双手接过来:“谢谢师叔。”
苏枕戏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谢辞耳边,压低声音:“你那个换工作的事,想清楚了?”
谢辞望着远处正在收工的舞狮队,夕阳把狮头上的金漆照得晃眼。
“想清楚了。”他说。
“什么时候开始?”
谢辞把手里的竹签折成两段,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就今天吧,拖久了,夜长梦多。”
苏枕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谢辞手里。
“拿着。”
谢辞低头一看,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成色很旧。
“真要下地,你那鸿运借得还不够。”苏枕戏说,“这玩意儿跟了我二十年,你先用着。”
谢辞握紧那枚铜钱,红绳从指缝间垂下来。
“谢了。”
“别谢。收费的。”苏枕戏把狮子头套往肩上一扛,“等你事成了,请我喝顿好的。”
李时异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说:“师父,我也要去。”
谢辞转头看他。
“你才多大。”
“十七。”李时异说,“够大了。”
谢辞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和他母亲的一样。深褐色,带着一点不肯服输的光。
“行。”谢辞最后说,“但你得听我的。”
“我听。”
苏枕戏在旁边啧了一声:“得,这师徒俩,一个比一个倔。”
他扛着狮子头套往前走,嘴里哼着不知道哪段戏文的调子。
锣鼓声已经停了,街上的人渐渐散去。路灯亮起来,一盏接一盏,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时异跟在谢辞身后,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沓钱。
两千二百六十六块。
他花了三百四,还剩一千九百二十六块。
够用了。
他加快脚步,和谢辞并肩走在路灯底下。
“师父。”
“嗯。”
“你那糖葫芦,在哪买的?”
谢辞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剩下那根没拆封的,整串递给他。
“你师叔自己做的,下次要,直接跟他讨。”
李时异接过来,小心地咬了一口。
很甜。
和今天下午那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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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枕戏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师徒二人。
“对了谢辞。”他说,“你那个……叫什么夭的姑娘,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谢辞的脚步顿住。
“他说什么?”
苏枕戏摊了摊手:“就问你在不在我这儿。我说在,她就挂了。”
谢辞没有接话。
“我说你小子偷偷背着我谈女朋友,也不跟我说一声。”
“不是女朋友。”谢辞有些烦躁。
“不是女朋友还查岗?你不会是渣了人家……”
“想什么乱七八糟呢,”谢辞打断了苏枕戏的话,“你现在也老大不小的,别老让苏家一个百年世家为你操心结婚的事情。”
这一句话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苏枕戏是大小就知道自己的性取向,而谢辞一身的麻烦事更是难以开展一段稳定的关系。
两人都不说话了。
李时异在旁边咬着糖葫芦,眼珠子转来转去,识趣地没有开口。
路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响着,像彩票店柜台上的那根日光灯管。
谢辞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手机冰凉的边沿。
屏幕亮着。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四个字。
注意安全。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塞回口袋深处。
“不过最近是被人盯上了。”谢辞无奈道,“我家最近找到了当年谢家真正的大儿子,谢夭。”
苏枕戏:“我知道这件事。”
随即他又问道,“他没有为难你吧。”
“人倒是还好。”谢辞理了整理自己的袖口,“但是藏的很深。”
苏枕戏和李时异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问。
三个人的影子,一前两后,慢慢融进了路灯照不到的夜色里。
远处,不知道谁家又响起了锣鼓声。
断断续续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敲着敲着,就敲进了人的心里去。
谢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绷带还在。
但已经感觉不到紧了。
傍晚六点半。
谢辞打了辆车,报上“锦澜会所”四个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微妙。
“小伙子,那个地方……”司机欲言又止。
“我知道。”谢辞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城市。
暮色四合,霓虹灯次第亮起。
这座城市和他记忆中的没什么两样,但傍晚堵车的烦躁感都是一样的。
平行世界。
他在心里又一次咀嚼这个词。
“系统,你说我如果在这儿死了,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系统:不会。灵魂契约一旦绑定,死亡即永久终结。】
“所以我现在是一条命,没有复活币。”
【系统:……十分准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