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花瓣上的声响。
温寻指尖悬在半空,那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两个字,还停留在光线里,轻得像一片刚落下来的白玫瑰花瓣。他飞快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耳尖悄悄漫上一层浅淡的红。
他不习惯这样近距离的对视,更不习惯有人这样认真地问他的名字。
从小到大,因为听不见,他总是被排挤、被忽略、被当成异类。旁人要么同情,要么敷衍,要么干脆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像江叙白这样,愿意蹲下身,放慢语速,目光干净又郑重的人,少之又少。
江叙白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没有起身,也没有再靠近。
他看得出来温寻的局促与不安。那种下意识的闪躲,不是疏离,而是常年活在无声世界里,被世界忽略太久后,本能的自我保护。
他心底轻轻一软。
“温寻。”
江叙白再次开口,语速极慢,唇形清晰,声音压得很轻,像怕惊扰了眼前人。
这一次,他没有在心里默念,而是真真切切、温柔郑重地,将这个名字念出了声。
温寻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视线落在他的唇上,看懂了那两个字的形状。他垂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耳尖的颜色却更深了一点。
江叙白没有再逗他,慢慢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给足了温寻安全感。
“我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吗?”他指了指旁边的小椅子,“不买花,也不打扰你,就坐一会儿。”
温寻抬眼,目光与他相撞,又飞快地移开,轻轻点头,抬手示意他随意。
江叙白道了谢,安静坐下。
花店不大,被温寻收拾得干净又温馨,四处都摆着鲜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花香。没有刺耳的喇叭声,没有网络上的谩骂,没有虚伪的应酬,只有温寻偶尔修剪花枝的细微动静。
这是江叙白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
三天前,一场蓄谋已久的恶意剪辑,将他从神坛狠狠拽入泥沼。
#天才钢琴家学术造假#、#江叙白德不配位#、#江叙白滚出乐坛#……无数条条热搜牢牢挂在热搜榜,后边的“爆”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曾经追捧他的媒体倒戈相向,曾经夸赞他的评论家翻脸嘲讽,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合作方连夜解约,就连跟了他多年的工作室,都在压力之下选择暂停运营。
他从小被父亲逼着练琴,童年没有玩伴,少年没有自由,成年后好不容易站上顶端,以为终于能靠音乐证明自己,到头来,却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钢琴是他的命。
可现在,他连碰都不敢再碰。
琴房的门被他锁死,黑色的钢琴布盖得严实,灰尘落在上面,像给他整个人生,都蒙上了一层灰。
江叙白坐在椅子上,目光不自觉落在自己的手上。
指关节分明,指尖布满厚厚的琴茧,那是十几年日复一日练琴留下的印记。这双手曾在万众瞩目下弹奏出最华丽的乐章,曾被无数人称赞为上帝亲吻过的手,如今,却连抬起来,都觉得沉重。
“没用的东西。”
小时候弹错音时,父亲的呵斥声仿佛还在耳边。
“你就是个骗子。”
网络上的谩骂,字字句句,都扎在心上。他微微攥紧手指,心底一阵压抑的闷痛。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动静,将他拉回神。
温寻不知何时,手里捏着一支修剪得最好的白玫瑰,轻轻走到他面前。少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指尖微微颤抖,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将那支花,朝他递了过来。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有一个笨拙又真诚的动作。
送给你。
江叙白猛地一怔。
阳光落在温寻柔软的发顶,他整个人都被裹在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里,干净、易碎,又带着一种无声的温柔。
江叙白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支白玫瑰,指尖刻意避开,没有碰到温寻的手。
可就在花束交接的那一瞬,两人的指尖,还是轻轻擦过。
温寻的指尖冰凉,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手,低下头,快步走回自己的位置,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再也不敢朝江叙白的方向看一眼。
江叙白握着那支白玫瑰,清香萦绕鼻尖,心底那块坚硬冰冷的地方,彻底软了下来。
他活了二十六年,收到过数不清的鲜花。
音乐厅里成堆的玫瑰,宴会上精致的花束,粉丝与主办方源源不断的馈赠……多得他早已麻木。
可没有任何一支花,比这一支,更让他心动,更让他鼻酸。
在他被全世界抛弃、站在天台边缘想要求死的时候,是这个活在无声世界里的少年,给了他一支白玫瑰,给了他一盏深夜不灭的灯,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他忽然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
他想弹琴。
不是为了舞台,不是为了掌声,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清白。他只是想弹给温寻听,哪怕他听不见。
声音是无形的,可震动是真实的。琴声可以穿过空气,落在地面,透过玻璃,传到温寻的指尖,传到他的心底。
他想让温寻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花香与阳光,还有一种东西,能温柔地抵达他无声的世界。
江叙白握紧手里的白玫瑰,眼底渐渐燃起一丝微光。
他的事业,他的音乐,不该就这样结束。
就在这时,花店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风铃清脆的响动。
“江叙白!可算找到你了!”
一道略带焦急的男声响起,打破了花店的安静。
江叙白抬眼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穿着休闲西装的男人,眉眼俊朗,气质张扬,额角带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匆忙找过来的。
正是他的发小,傅斯年。
也是那个在他跌入谷底之后,唯一一个还愿意站在他身边,帮他处理所有烂摊子的人。
傅斯年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江叙白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见他完好无损,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语气又急又无奈:“你手机关机一夜,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差点把整个城翻过来!”
他的声音不算小,温寻虽然听不见,却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下意识抬眼望了过去。
在看到傅斯年的时候,他的指尖微微一顿,身体轻轻绷紧,下意识往角落缩了一下。
傅斯年这才注意到店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他的目光落在温寻身上,微微一怔。
少年穿着浅蓝色的卫衣,安静地坐在窗边,眉眼干净得像一幅画,皮肤白皙,气质柔软,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与不安。
尤其是在察觉到他的目光后,少年飞快低下头,假装整理花枝,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所有情绪。
傅斯年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如常,转头看向江叙白,压低声音:“这位是?”
“花店老板,温寻。”江叙白的语气,不自觉放得很轻,“他听不见,不能说话。”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低沉。
傅斯年愣了一下,看向温寻的目光,瞬间多了几分复杂,没有轻视,也没有过度的同情,只是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原来如此。”
他常年混迹商圈,见多了人情冷暖,对待弱势群体,向来保持尊重,不刻意疏远,也不刻意怜悯。
可他不知道,只是这样一个平淡自然的眼神,却让一直紧绷着的温寻,悄悄松了口气。
温寻最怕的,就是别人看见他听不见时,那种异样的、同情的、或是嫌弃的目光。
傅斯年没有多打扰温寻,拉着江叙白,走到花店角落,声音压得极低:“网上的事情,我已经帮你压下一部分了,但是对方背后有资本撑腰,势头很猛,我们现在硬碰硬,占不到便宜。”
江叙白握着白玫瑰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不是傻子。
这场突如其来的全网黑,来得太蹊跷,太猛烈,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搞他。
“查到是谁了吗?”他低声问。
“还没有完全确定,但大概率是林舟那边。”傅斯年眉头紧锁,“你也知道,他一直视你为眼中钉,这次国际钢琴大赛的名额,本来内定是你,现在出了这事,主办方已经开始考虑换人,林舟是最大的受益者。”
林舟。
听到这个名字,江叙白的眼底,冷意更浓。
林舟是他同门师弟,同样弹钢琴,野心极大,一直嫉妒他的天赋与名气,暗地里使过不少绊子,只是以前都被他忽略了。
没想到,这一次,竟然直接要将他彻底踩死。
“主办方那边,已经正式发公告,取消了你参赛的资格。”傅斯年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忍,“还有你之前定好的独奏音乐会,也全部取消,违约金……数额很大。”
从天才钢琴家,到无琴可弹、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只用了三天。
江叙白闭了闭眼,心底一阵窒息般的疼。那是他准备了整整一年的音乐会,是他想献给自己,也献给音乐的一场盛宴。
如今,全都化为泡影。
傅斯年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心里也不好受,拍了拍他的肩膀:“叙白,你别灰心,我会帮你找证据,证明你的清白,咱们一定能翻身。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不能垮,你要是垮了,就真的输了。另外违约金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我傅家还是能付得起”
江叙白缓缓睁开眼。
他的目光,越过傅斯年,落在不远处安静插花的温寻身上。少年垂着眼,侧脸温柔,阳光落在他身上,岁月安稳。
那一刻,所有的绝望与不甘,似乎都被抚平了几分。
他不能垮。
为了自己,为了音乐,也为了那个在深夜里,给了他一束光的人。江叙白深吸一口气,眼底重新凝聚起坚定的光。
“我知道。”
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有力,没有丝毫颓废。
“音乐会取消了,没关系。参赛资格没了,没关系。他们想让我从此不再碰琴,没门。”
傅斯年一愣,显然没料到,经历了这么多打击,江叙白还能有这样的斗志。
“你想怎么做?”
江叙白的目光,再次落在温寻身上,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温柔。
“我要弹琴。”他一字一句,清晰坚定,“不弹给那些骂我的人听,也不弹给主办方听,我要弹给想听的人听。”
他要弹给温寻听。弹给那个活在无声世界里,却给了他全世界温柔的人听。
傅斯年虽然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但看着江叙白眼底重新燃起的光,还是重重点头:“好!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要钱要人,我傅斯年绝不含糊!”
两人说话间,谁也没有注意到。
不远处的温寻,虽然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却一直悄悄关注着这边。
他看着江叙白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苦与坚定,看着他手里紧紧握着的那支白玫瑰,心底,悄悄生出一丝疑惑。
这个叫江叙白的人,好像……有很多不开心的事。他看起来,明明那么耀眼,却又那么孤单。
温寻轻轻咬了咬下唇,指尖捏紧了剪刀。他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听不见,也不敢说,只能用自己最笨拙的方式,默默看着。
傅斯年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得更紧,对着江叙白道:“是律师的电话,应该是关于解约和违约金的事,我出去接一下,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江叙白点头。
傅斯年最后看了一眼温寻,眼神复杂,随即转身快步走出花店,接起电话。
门口的风铃,轻轻晃动。
店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江叙白与温寻两个人。
江叙白握着那支白玫瑰,慢慢走到温寻面前,再次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放慢语速,唇形清晰,一字一顿:“我以前,是弹钢琴的。”
温寻抬眼,看向他的唇,轻轻点头。
“现在,他们不让我弹了。”江叙白的语气很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温寻的目光,轻轻落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很漂亮,骨相分明,指腹有一层厚厚的茧,和他摆弄花枝的茧,截然不同。那是属于乐器的痕迹。
温寻沉默了几秒,慢慢抬起手。
他的指尖很轻,很慢,在空气中,一笔一划,写了一个字。
弹。
江叙白猛地一怔。
他看懂了。
所有人都在质疑他,都在阻止他,都在骂他不配弹琴。
只有这个听不见声音、活在无声世界里的人,甚至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就能毫无保留的站在他这边。
江叙白喉间轻轻发涩,轻声问:“为什么?”
温寻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他似乎看懂了江叙白眼底的疑惑,顿了很久,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才第一次开口,几乎细不可闻,却异常清晰:“……我能感觉到。你很喜欢弹琴。”
原来他不是不会说话,只是常年不怎么开口,声带有些轻软,调子淡淡的,像是江南那边的感觉。
没有质疑,没有同情,没有顾虑。只是单纯地,支持他做自己想做的事。
江叙白的眼眶,瞬间微微发热。
他看着温寻干净又认真的眼睛,心脏狠狠一震。
那一刻他便确定。
他的音乐,不会就此落幕。
他的人生,不会就此崩塌。
他会重新坐在琴前,拾起属于他的乐章。
不为荣耀,不为清白,只为眼前这个,愿意支持他、愿意“听”他弹琴的人。他想让温寻,真正“听”到他的琴声。
江叙白轻轻点头,眼底盛满温柔与坚定。
“好。明天,我带琴过来。弹给你听。”
温寻看着他的唇,看懂了那两个字,轻轻眨了眨眼,像一只乖巧的小猫,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
阳光正好,花香弥漫。
无声的世界里,藏着最温柔的承诺。被世界按下休止符的琴声,终将再次奏响,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