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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天台白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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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风,带着深秋的湿冷,刮过天台边缘的护栏。

江叙白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指尖夹着半根没点燃的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博热搜词条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密密麻麻扎进他的眼睛里——#江叙白德不配位#、#天才钢琴家学术造假#、#江叙白滚出乐坛#。

评论区的谩骂比冬夜更冷。

“弹得什么玩意儿,也配叫天才?”

“听说他那首成名曲也是抄的,难怪每次现场都发挥失常。”

“资本捧出来的废物,活着也是浪费,还不如赶紧死了算了。”

他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愤怒,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从三天前那场被恶意剪辑的演出录像流出开始,他的世界就塌了。曾经捧着鲜花喊他“江老师”的观众,如今举着键盘骂他“骗子”;曾经对他和颜悦色的主办方,连夜发了解约函;连他视若生命的钢琴,都被他锁在琴房里,落了一层灰。

所有人,只是一味的谩骂,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江叙白慢慢站起身,扶着护栏往下看。

城市的霓虹在脚下铺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车水马龙的声音隔着几十层楼飘上来,微弱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他想起小时候被父亲按在琴凳上,一遍遍地弹错音,被骂“没用的东西”;想起第一次在音乐厅谢幕,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台下是潮水般的掌声;想起他以为音乐能治愈一切,却没想到,最后摧毁他的,也是音乐。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往前探了半步,风灌进衣领,冷得他打了个寒颤。就在这时,一道暖黄的光,从楼下街角的窗户里漏出来,恰好落在他视线里。

那是一家小花店,招牌上写着“寻花涧”三个字,字体软乎乎的,像被风吹得发颤。

窗户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很年轻的男生,穿着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柔软地贴在额前,正低着头修剪一束白玫瑰。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瘦的下颌线,眼尾微微垂着,像被风吹软的羽毛,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他动作很慢,很轻,指尖捏着花枝,小心翼翼剪掉多余的叶片,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眼前的花。

江叙白的脚步到底还是顿住了。

他见过很多人,在舞台上,在宴会上,在闪光灯下,每个人都带着面具,笑着,说着,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水。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太安静了。

安静到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安静到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江叙白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了——没有期待,没有评判,只有对眼前事物的专注与温柔。

他的手指慢慢从护栏上收回来,蹲下身,把那半根烟揉碎在掌心。

活下去吧。

至少,再看一眼那束白玫瑰;至少,再去看看那个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男生。

他沿着消防通道往下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那片暖光。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像一场无声的送别。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他裹紧身上的黑色大衣,朝着那片暖黄的光走去。

花店的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时,风铃叮当作响。

男生抬起头,看向他。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像雨后的天空,没有一点杂质,却又带着一层淡淡的空茫。他的目光落在江叙白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株突然闯进花房的植物——甚至没有因为风铃的声响,有半分分神。

“欢迎光临。”

他的声音很轻,很软,调子有点平,像落在花瓣上的雪。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修剪手里的白玫瑰,指尖的动作依旧温柔。

江叙白站在门口,一时竟忘了该说什么。

他闻到了花香,白玫瑰的清冽,混合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像把整个春天都揉碎了,藏在这间小小的花店里。没有音乐,没有喧嚣,只有剪刀剪断花枝的细微声响,和男生均匀的呼吸声。

“我……我想买一束白玫瑰。”

男生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修剪着花枝。江叙白放轻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两遍,都没有回应。他看着男生始终低垂的眉眼,看着对方连风铃响都未曾抬眼的模样,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边缘。

男生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江叙白的脸上,停留几秒,然后慢慢移到他的眼睛里。江叙白忽然发现,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既不热情,也不冷漠,只是一种纯粹的观察,像在辨认一朵花的品种。

他从收银台底下抽出一块手写的牌子,轻轻推到江叙白面前:

我听不见,可写字或用手势。

江叙白的手忽然颤抖起来,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心口——原来他真的听不见。原来刚才的无动于衷,不是冷漠,是这个世界的声音,从来都传不到他的耳朵里。

他指了指男生身旁花架上的白玫瑰,又比了一个“九”的手势。男生看懂了,轻轻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花架前,挑选了九枝开得正好的白玫瑰,用浅灰色的包装纸仔细包好,系上一根白色的丝带。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指尖的动作流畅而温柔,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江叙白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

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鼻尖很挺,嘴唇很薄,微微抿着,看起来有点乖,又有点易碎。他的手指很干净,指腹有薄薄的茧,应该是常年摆弄花枝磨出来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污渍。

他想起那块牌子,没再说话,只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百元钞递过去。男生接过钱,低头找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冰凉的,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他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江叙白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把零钱和花束一起递给他。

“谢谢光临。”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说完,便转过身,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修剪剩下的花枝,仿佛江叙白从来没有来过。

江叙白抱着那束白玫瑰,站在花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暖黄的灯光落在男生身上,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花,侧脸温柔得像一幅画。风铃又响了一声,风卷着花香飘过来,钻进他的衣领里,暖得他鼻子发酸。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天台上的念头,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活着,还能闻到这样的花香,还能看见这样温柔的人。

他抱着花,慢慢走在深夜的街道上。白玫瑰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他心里的褶皱。手机还在口袋里震动,应该是傅斯年打来的,他的发小,也是现在唯一还愿意帮他处理烂摊子的人。可他现在不想接,不想听那些焦急的询问,不想看那些刺眼的新闻。

他只想抱着这束白玫瑰,走在安静的夜里,像个普通人一样。

走到街角的路灯下,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怀里的花。

九枝白玫瑰,开得正好,花瓣洁白无瑕,像眼前这个安静的花店老板。他想起刚才男生看他的眼神,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偏见的观察,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慢慢软了下来。

他从来没有被这样看过。

在舞台上,他是“天才钢琴家江叙白”;在宴会上,他是“傅氏集团的合作伙伴”;在舆论里,他是“骗子”“废物”。从来没有人,像这个男生一样,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不带着任何标签,不带着任何期待,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客人,一个买花的人。

他掏出手机,给傅斯年发了一条短信:“我没事,别担心。”

然后,他把手机关机,塞进兜里,抱着那束白玫瑰,朝着自己的公寓走去。

深秋的风依旧很冷,可他的心里,却暖得发烫。

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去天台了。

因为他遇见了一束光,一束开在深夜花房里的白玫瑰,一束让他想活下去的光。

第二天清晨,江叙白是被花香唤醒的。

那束白玫瑰被他插在客厅的花瓶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花瓣上,泛着淡淡的金光。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束花,想起了昨晚那个安静的花店老板。

他昨晚就该察觉的——风铃响时他没反应,自己说话时他总盯着嘴唇,原来他真的活在一个没有声音的世界里。

他站起身,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镜子里的男人,眼底还有淡淡的青黑,脸色苍白,可眼神里却多了一点东西,一点昨晚没有的光。

他要再去那家花店。

不是为了买花,是为了再看看那个安静的男生。

为了告诉他“我知道你听不见,但我想认识你”,为了抓住那束让他想活下去的光。

他拿起钥匙,推开家门,朝着“寻花涧”花店走去。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晨练,卖早餐的小贩推着车,吆喝着“豆浆油条”。江叙白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走到花店门口,他停下脚步,隔着玻璃往里看。

男生已经来了,正坐在窗边,给一盆小雏菊浇水。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比昨晚更乱一点,看起来更软了。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泛着淡淡的金光,他的侧脸依旧温柔,指尖捏着花洒,小心翼翼地给雏菊浇水,动作轻得像怕碰疼了花瓣。

江叙白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直到男生浇完水,抬起头,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男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依旧是那种安静的、纯粹的观察,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在跟他打招呼。

江叙白推开门,风铃又响了。

“早。”他说,声音比昨晚平稳了很多,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男生看着他的嘴唇,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花架,又指了指他,意思是:“还要买花吗?”

江叙白摇摇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我叫江叙白。”他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说,目光紧紧盯着男生的眼睛,“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看着他的嘴唇,看了很久,久到江叙白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在空气中写下两个字:温寻。

指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描摹一朵花的形状。

温寻。

江叙白在心里念了一遍,像念一句咒语。

温暖的温,寻找的寻。

他看着眼前这个安静的男生,看着他干净的眼睛,看着他柔软的头发,看着他指尖残留的淡淡花香,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昨晚那个天台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必再只为钢琴与掌声活着。

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他终于遇见了,可以让他心甘情愿停留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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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玫瑰协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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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玫瑰协奏曲

作者: 渔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