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后,雨水渐渐少了,山里的雾气却一天比一天重。
这日,姜石年带着阿雅往更深的山里走。他说有一味药惦记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他们在山腰一处向阳的石壁前停了下来。石壁上长满了各种杂草和藤蔓,姜石年蹲下身,拨开一丛灌木,眼睛忽然亮了。
“找到了。”
阿雅凑过去一看,那是一株矮小的草本植物,高不过一尺,茎直立,叶片狭长,排列整齐。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顶端那一簇紫色的小花,像一颗颗小星星,在风中轻轻摇曳。
“这便是远志。”姜石年小心翼翼地将它连根挖起。
阿雅接过远志,仔细端详。它的根不像黄芪那样粗壮,而是细细长长的,淡黄色,像一根根绳索。她凑近闻了闻,气味辛香,带着一丝苦意。
姜石年切下一小段根,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阿雅紧张地盯着他——虽然跟了他这么久,但每次他试新药,她还是会担心。
姜石年闭目品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味苦、辛,性温。入口先是苦,然后辛香之气从舌根升起,有刺喉之感,直入心肾。气机上行入心,又下行入肾。能交通心肾,安神益智。”
他睁开眼,对阿雅说:“你看有些人,心肾不交——心火在上面烧,肾水在下面寒,水火不相济。这样的人就会失眠、健忘、心慌、注意力不集中。远志能把心火引下去,把肾水提上来,让心肾相交,水火既济。所以它能安神、益智。那些记性不好、精神恍惚的人,用上远志,往往能见效。”
阿雅若有所思。她想起部落里有个年轻人,最近总是丢三落四,交代他的事转头就忘,晚上也睡不好,白天精神恍惚,她一直不知道该怎么治。
“老师,那个记性不好的年轻人,能用远志吗?”
姜石年想了想,说:“可以。远志配上石菖蒲一起用,安神定志,开窍益智。”
阿雅将这些话记在心里。姜石年又在石壁附近找了找,挖了五六株远志,根都保存得很完整。他将它们捆好放进竹篓里,坐在一块石头上歇息。
“为什么要叫远志?”阿雅忍不住说心中疑惑。
姜石年一边擦汗一边说,“‘志’是什么?是心之所向。一个人心里想做什么,那就是他的志。而远志,能让这个‘志’变得高远、坚定。它能让人耳目聪明,不忘事,志向坚定。”
阿雅好奇地问:“那真的有用吗?”
姜石年笑了笑:“有用。但你要明白,药只能帮人一把,真正的‘志’还是要靠自己立。远志能把心肾打通,让气血上荣于脑,人的精神状态好了,自然记得住东西,想得清楚事情。但一个人有没有远大的志向,能不能坚持走下去,那是他自己的事。”
他转头看向阿雅,目光中带着深意:“阿雅,你学了这么多药,将来有什么打算?”
阿雅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刚来的时候,她只想找一个藏身之处。后来跟着姜石年学药,只是想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再后来,她开始喜欢上这些草木,喜欢上为族人治病的感觉。但要说“志”……她不知道。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想把老师教我的东西都记下来,不让它们失传。”
姜石年点了点头:“这是一个志。但还不够。你记下来是为了什么?”
阿雅沉默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么远,她只是单纯地想把这些东西记下来,想着不能让老师的心血白费。
姜石年没有追问,而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该回去了。远志这味药,你拿回去好好琢磨。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自己的‘志’,你就真正懂得这味药了。”
回到部落,阿雅按照姜石年的吩咐,给那个记性不好的年轻人配了药。远志、石菖蒲一起煎。年轻人喝了三天,说晚上能睡着了,白天也不那么恍惚了。喝了七天,他的精神明显好了,说话也有条理了,不再丢三落四了。年轻人还专门过来感谢了阿雅。
年轻人走后,阿雅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截远志的根,翻来覆去地看着。她想起自己在宇宙宫殿里的那些日子——那时她从来没有“志”,因为她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想做。她每天只是在太空中飘荡,创造天体,毁灭天体,重复着同样的循环。后来创造了人类也只是想着怎么折磨他们,怎么取乐。从来没有想过能为他们,为这世界做点什么。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没有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也没有想做什么样的事。
来到地球后,她才开始有了一些念头——想学药,想把姜石年教给她的东西传下去。这些念头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们是她的“志”。
她想起姜石年说的话:“你记下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救人,为了不让老师的心血白费,为了让以后的人,即使没有老师在身边,也能知道用什么药治什么病。
她忽然明白了。她的“志”,就是把姜石年用命换来的这些药,一字一句地留下来,传给后人。让千百年后的人,知道曾经有一个人叫神农,尝遍了百草,为天下人找出了救命的药。让这些药能够救更多的人。
这就是她的远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