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直击灵魂的反问落下,偏殿里的死寂足足持续了数十息,连窗外吹过的山风都似是凝固,半点声响都无。
唐僧依旧僵在原地,双手合十的姿势绷得发紧,耳根的红意蔓延至脸颊,连带着脖颈都泛起淡红,平日里温润慈悲的眼神里,满是慌乱与窘迫,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蜷缩,攥得袈裟布料微微发皱。他张了数次嘴,想要念诵佛号化解尴尬,想要搬出佛法圆场,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端坐了一路的高僧威仪,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满心的手足无措,恨不得立刻寻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面对这满殿目光。
满座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惊得回不过神。猪八戒憋笑憋得浑身发抖,圆滚滚的肩膀一耸一耸,死死捂住嘴巴才没让笑声爆发出来,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畅快,只觉得这是西行路上最解气的一刻;孙悟空呆愣片刻后,眼底满是叹服,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如此直白地戳破唐僧的端着的姿态,既大胆又解气;沙僧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憨厚的脸上依旧残留着未散的震惊,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这尴尬到极致的氛围。
青狮瞪大了那双平日里总带着怯懦的眼,下意识挺直了身子,连与生俱来的社恐都被这一幕冲散,满心都是不可思议,全然忘了躲闪旁人的目光;白象指缝间的瓜子悄然滑落,撒在地上也浑然不觉,垂在身侧的长鼻微微僵住,这辈子吃瓜无数,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的名场面,只觉得这场宴席来得值当;大鹏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周身的冷意尽数散去,暗自点头,越发觉得我行事果敢,总能出其不意,既守住了狮驼岭的体面,又打破了唐僧的居高临下。
我静静站在原地,神色依旧谦和淡然,微微垂着手,姿态从容,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意味,仿佛方才只是问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问候。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看着唐僧窘迫至极的模样,只觉得满心畅快,一路听他说教的烦闷尽数散去,这场反向出击,彻底拿捏住了全场,也让这佛门高僧尝到了社死的滋味,再也不敢随意端着架子说教。
这般尴尬的氛围持续了许久,唐僧终于缓过神,却依旧不敢抬头直视众人,双手颤抖着合十,语气生硬干涩,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多、多谢施主款待,贫僧师徒尚有西行重任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话音落下,他不等旁人挽留,便起身匆匆转身,脚步略显慌乱地朝着偏殿外走去,全程低着头,生怕再与我对视,再被提及那句让他颜面尽失的问话。猪八戒满心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满桌素斋,才慢悠悠地跟上;孙悟空起身对着我抱了抱拳,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与佩服,随即护着唐僧离去;沙僧连忙挑起行李,快步跟在队伍末尾。
我没有刻意挽留,只带着一众小妖送至山门口,看着师徒四人仓皇离去的背影,直至他们消失在山路尽头,才转身返回洞府。
我本以为,这场宴席上的小插曲,不过是西行路上的一段趣闻,就此落幕,却万万没想到,唐僧素来好面子,此番在满殿妖魔面前丢尽颜面,心中羞恼难平,一路西行之际,暗中捏碎了灵山传讯玉符,将狮驼岭妖魔出言轻慢、亵渎佛门清誉之事,添油加醋地告知了灵山诸佛。
不过三日时光,原本晴空万里的狮驼岭上空,骤然风云变色。
漫天金光从天际倾泻而下,璀璨夺目,一朵朵金色莲花凭空绽放,漂浮在云端,浩荡梵音响彻八百里山岭,庄严又肃穆,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威压,如同山岳一般沉沉压下,满山草木尽数低垂,山间飞禽走兽瑟瑟发抖,狮驼岭的小妖们也纷纷脸色发白,惶恐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已。
云端之上,如来佛祖端坐九品莲台,宝相庄严,周身佛光缭绕,神色平静无波,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文殊、普贤两位菩萨分立左右,手持法器,面容肃穆;身后诸佛、罗汉、金刚列阵整齐,气势滔天,摆明了是为唐僧讨回公道,兴师问罪而来。
三大妖王立刻起身,周身妖气涌动,神色凝重地立于洞府前,与云端佛光遥遥对峙。大鹏展开金翅,周身戾气翻涌,眼神锐利地望向天际,满心怒意,不过是席间一句玩笑,灵山竟如此大动干戈,丝毫不给狮驼岭留余地。
我缓步走到三大妖王身侧,抬头望向漫天佛光,神色依旧从容,心底却暗自思忖,灵山这般仗势欺人,未免太过小题大做,此番对峙,不能硬碰硬,既要守住狮驼岭,也要让灵山无话可说,一场关乎狮驼岭存亡的风波,就此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