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阵子,宁妄惊讶的发现,这位病公子出现在院子里的频率越来越高了,也有在好好吃药,身上的暗疾也好了很多。
只是……
为什么他的身体越来越好了,脸上的笑反而越来越少了?
神情肃穆,没有喜悦。
宁妄只装没看见。
他的任务就是救治病人,只要他身体一天天见好,就够了。
宁妄托着下巴看着自己对面那个正在帮自己沏茶的青年,眉眼染上笑意。
在又一次把完脉之后,宁妄自动忽视对面那张神色不清的脸,笑道:
“恭喜哦!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了,原先七处暗疾,现在只剩下两处了。”
他低下头收起手枕,错过了温俭抬起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无奈和不舍。
“怎么不说话?”宁妄回过头,好奇的打量着温俭。
生病了病好了不应该开心吗?
他怎么觉得对面的人一点也不开心?
温俭回过神,“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他用手撑着下巴发呆。
沉默了一会,温俭突然问到:“你说,你每天都有这么多的病人要看,以后你还会记得我吗?”
宁妄停下手里动作,盯着他看了一会,把温俭看的有点发毛。
“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好奇而已。”
“会记得的,毕竟也就只有你一个人在我这个小院子里住这么久,还帮我干活。”
“记性真好。”
温俭笑着打趣他。
宁妄眉毛高高挑起:“那当然,不要小看一位大夫的记忆力啊。”
他不知道为什么温俭突然这么问,他也懒得想那么多。
“我看你每天在我这里晃哒,院子都给你逛完咯。”
“怎么,不让逛啊!”
温俭白了他一眼。
“不是,挺好的,多晒晒太阳,恢复的快。”
他声音温和清脆,听着便觉得可依赖。
温俭看着他侧脸,一声不吭。
宁妄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站起身找着房子走去。
温俭好奇的看着他的背影。
只见他从屋内拿出一个坛子,温俭瞧着眼熟,近了看竟然是先前被没收的酒。
宁妄又叫他的小药童拿了两只搪瓷碗出来,拔开酒塞子,哗啦啦的倒进了搪瓷碗里。
酒香肆意的灌满了院子,醉了空气,醉了呼吸。
这一晚上,许久没有和他人聊过天的宁妄把自己心中的气儿好好的顺了出来。
他同温俭讲了许多,当上医生后被患者刁难,被骂,被欺负,被挤兑,或者是行医过程中的趣事,一桩桩一件件的全讲了。
温俭问他,他是怎么当上医生的。
宁妄看着渐渐上来的星星发呆,沉默了许久,久到温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可等到宁妄说出来后却变得很短很短。
宁妄的前小半生称不上顺遂。
他刚出生,就被家里抛弃了。
听收养他的那老头猜测说,他手腕上有道好似笔画的线,这是阎王留的记号,活不长,是个短命的。
所以他被抛弃了。
那老头在河边捡到的他,那时小小的他裹着毯子,坐在一个竹篮子里,顺着水流从上游漂下来,刚好被那老头截住。
那老头心软又心善,把他从河里捞起来,见他裹着的毯子子上标了个气势磅礴的宁字,就给他取名叫宁妄,字无远。
单字一个“妄”,老头想告诉他,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永远都不要去妄想。
无远,则是希望他坚定的在自己的路上走,不要碰别人的路子。
“那老头真的傻,连我的底细都不知道,就敢往自己身边带。”
宁妄端起杯子,闷了一口酒,笑着说。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酸涩。
温俭端着杯子没有喝,静静的注视着宁妄,等待着接下来的故事。
“我住老头家里,老头家在山里。”
宁妄抬头,看着天上的繁星显露出来的一抹光亮。
他记得,那老头是喜爱那林子,才选择住在山里。
老头总念叨,说山林里边儿有山灵,善良的很,从来不会主动伤人,和人比起来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那老头身体不怎么样。
山里养人呢,各方面都养。
住山里也算是续命了。
都说久病成医,这老头是先成医,再成病。
宁妄的医术就是和他学的,学了个通透。
只是医者不自医,书者不自解。那老头最终也没有治好自己,身体一点点的弱下去。
好在那时,宁妄已经足够自理。
有次他告诉老头,他想下山,去看看人间。
那傻老头躺在榻上,冲他摆摆手。他说了一句话,宁妄不明白,却一直记到现在。
“人心是世上最脏的东西,权利是世间最重彩的游戏。”
*
宁妄收回了看着星空的视线,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碗,像那老头一样,冲着温俭摆了摆手。
温俭低头浅浅的抿了一口酒,面上平静,内心泛起阵阵酸涩。
他不懂,他懂。
宁妄酒量似乎不怎么好,温俭看过去的时候,宁妄咧着嘴角,笑的傻傻的,面上泛着红。
温俭看着他垂着头,继续讲着许多别的故事。
有他的,也有别人的。
有苦情的,有完美的。
酸的,涩的,凶恶的,善良的。
都有。
时间过得很快,月上枝头,夜啼不休。
温俭把空了的酒坛子从桌上拿起,轻轻放在地上。
“你醉了。”
宁妄眼神微微失焦,看着满是繁星的天空发呆。
良久,那仰头看天的人才说道:
“心醒着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