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末,澄光书院的晨雾还未散尽 。
六斋廊下的青砖地泛着湿冷的光,学子三三两两往来,脚步刻意放轻,像是怕惊扰廊柱间栖息的寒鸦。
松影斜斜投在榜墙上,将朱漆木榜的轮廓拉得修长而孤冷。
榜墙设在明德堂外的东廊,高逾五尺,宽可三人展臂。
今日,榜上多了新的字迹——清议初榜,朱砂如血,凝而不散。
第一名,是文斋的李教谕,罪名是"徇私阅卷";第二名,是武斋的赵教习,罪名是"私授禁武";第三名,是医斋的孙先生,罪名是"用药误人"……
一路看下去,皆是院中有头有脸的师长,名字旁已有二三枚指印,鲜红刺目。
直到榜末——
顾沉洲
二字端正如碑,下方空白,尚无指印,却已有一行小字:
"山长自列,待证成罪。"
空气骤然凝滞。
路过的学子或驻足,或低头疾走,无人敢在此久留。
文斋斋长谢知渺立在榜前,指尖轻轻拂过那三个字。
她的手指很凉,几乎与木榜的湿冷融为一体。
"自列……"她低声念,唇边浮起一丝苦笑,"老师总是如此,连赴死都要先行一步。"
陆行渊斜倚在不远处的廊柱上,手里抛着那枚铜钱,铜绿斑驳,在指间翻飞。
"渺兄,你这表情不对啊。"他笑意浅浅,"山长都自请入笼了,你不哭两声,反倒笑?"
谢知渺侧眸看他,眸光清亮而冷:"我笑,是因为我知道——他不会死在榜上,只会死在人心。"
铜钱在空中翻转,啪的一声落入陆行渊掌心。
他笑容敛去,盯着那枚铜钱上的斑驳锈迹,忽然伸手,用铜钱边缘轻碰她的指尖。
"人心比刀更难防。"他低声道,语气少见地认真。
谢知渺没抽手,任那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皮肤。
工斋的周予晏远远站着,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榜末的空白处。
他在心中默算——
榜上现有六人,指印合计二十有三,其中三枚在顾沉洲名下,是今晨斋长会初投。
按历届惯例,初投不过三成,百日之中,若无人翻案,则票数会随弹劾文渐增,至第五十日后,成定局。
他指尖在袖中轻敲,似在推算某种必然。
忽有脚步声近,他侧身避入廊柱阴影,看见江砚辞缓步而来,青衫如常,神色温润,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镇定。
江砚辞在榜前站了片刻,目光在顾沉洲三字上停了许久,而后移向文斋席的方向——那里,沈宴行正与一名同窗低声交谈,眉目冷肃。
江砚辞唇角微扬,似笑非笑,转身离去。
衣袂拂过廊柱,带起一阵冷香。
辰时正,榜前的人渐渐多了。
有人默默注视,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
忽然,一名寒门学子挤到榜下,看了看四周无人留意,伸手在顾沉洲名下按下一枚指印——
朱砂晕开,如一滴血渗入木纹。
他匆匆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巳时,阳光穿透薄雾,照在榜上,朱砂泛着刺目的光。
顾沉洲立在明德堂的高台上,目光越过廊下的人群,落在榜末的名字上。
他看见那枚新添的指印,眸光微微一动,却未作声。
沈宴行走到台下,仰头看他。
两人的视线隔着日光与风声相接,一如昨日松径上的对峙——只是这一次,多了几分无言的默契。
"宴行,"顾沉洲的声音随风而至,"你可曾想过,若百日之内,无人翻案,我便真的有罪?"
沈宴行眸色沉静:"我只想过,若百日之内,有人构陷,我便真的弑师。"
顾沉洲笑了,笑意清淡如水:"很好。"
风起,榜上的朱砂气息弥散开来,混着松针的苦味。
百日的第一日,名字已成靶,人心已成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