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晟朝的秋,总是来得早,也来得深。
九月的澄光书院,青瓦檐角已凝了薄霜,日光淡白,像浸过水的宣纸,透不出多少暖意。
明德堂前的古松高耸入云,松针间凝着夜露,风一过,簌簌落下,砸在阶前青砖上,碎成细小的寒光。
辰时三刻,钟声自飞檐滚落,沉如古磬,荡过六斋的廊庑。
六斋学子依例列队,青衫如海,静候山长开坛讲训。
空气里浮动着墨香与晨炊的暖烟,混着松脂的清苦,像一封未写完的信。
顾沉洲立于讲堂高台之上,素色长衫,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纹,日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眉目清疏,神色如常,却自有一股压得住满堂喧腾的静气。
台下百余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百日清议,今岁复启。"
他开口,声音不响,却如石入深潭,字字分明。
台下微有骚动,旋即复静。
澄光书院的"百日清议",十年一度,自先师立规以来,从未间断。
百日内,诸生可弹劾院中师者,查实者,于第一百日行"弑师礼"。
弑者,非必刀兵,亦可废名、逐出、乃至逼令自尽。
名目为"清腐",实则是世家与朝堂的暗战。
"山长……"
文斋席中,一名青衣少年缓缓起身,眉目如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锋锐。
他腰间悬着一柄黑檀木短剑,剑穗是褪色的靛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此番清议,可有定例?"沈宴行问,声如寒铁。
顾沉洲目光扫过他,微微一笑,如春水破冰。
"例,为防腐而立。然腐者何人,由心而定,由证而明。"
他顿了顿,视线落向高台右侧的木榜——那榜上,已书有数名教习之名,最末处,赫然是"顾沉洲"三字。
台下哗然,低语如潮。
自澄光建院百年来,山长入榜,仅三例,且皆在清议后离院,再无音讯。
"山长自列己名,是示诚,抑或示弱?"沈宴行声清而冷,不卑不亢。
顾沉洲不答,只将目光转向另一侧——武斋席中,一名高个青年抱臂而立,眉宇英悍,衣襟微敞,露出锁骨一道浅疤。
陆行渊似有所觉,回望台上,眸光如刃,唇角却勾起一抹笑,像在挑衅,又像在试探。
"宴行,"顾沉洲轻声唤道,"汝以为呢?"
沈宴行抬眼,眸色沉如暮色。
他唇角不动,只吐一字:"拭目。"
那眼神,像在说:我会看着你,也会看着他们,谁敢动你,我便让谁死。
巳时,清议名册张贴于六斋廊下。
名单以朱砂勾画,顾沉洲名下,已有七枚指印——那是斋长会的初投票。
文斋斋长谢知渺立在榜前,指尖拂过那抹红,眸光空茫如雾。
她身旁,陆行渊懒洋洋倚着廊柱,手中抛玩一枚铜钱,铜绿斑驳,在指间翻飞。
"哟,这可是热闹了。"陆行渊笑得漫不经心,"山长亲自送人头,咱们这些小鱼小虾,怕是连汤都喝不上。"
谢知渺侧眸看他,眸光清亮而冷:"你若再胡说,我不介意让你去陪山长试礼。"
话音清冷,却掩不住一丝颤。
陆行渊收了笑,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指节上,忽然伸手,用指背轻蹭她的手背。
"渺兄,你这脾气,该改改了。"他低声道,"真要翻案,光靠怒气可不够。"
谢知渺缩回手,却没再斥他,只抿唇,目光重新落回榜上。
工斋的周予晏,独坐于西窗下,膝上摊着一卷册子,册面以细密小楷记着历届清议的票数、时辰、结果。
他指尖在某一页停住——十年前,先帝暴毙之年,清议结果,山长易人,旧山长"自请归隐",次年病逝。
那一页的纸角,有焦痕,似被火燎过。
窗外传来脚步声,两名白衣弟子捧着漆盒走过。
盒中,是清议专用的朱砂印泥,色如凝血。
周予晏的目光在盒上停留一瞬,又移向医斋的方向——裴寂正立在廊下,手中握着一株药草,叶色如墨,汁液在指间泛着幽光。
两人目光一触,裴寂微微颔首,周予晏却立刻垂眸。
午膳时分,斋长会在崇文阁议事。
文斋谢知渺、武斋陆行渊、工斋周予晏、医斋裴寂、算斋苏执言,及两位监议使——江砚辞与另一名世家子弟——围坐长案。
江砚辞执盏,缓缓斟茶。
茶汤澄澈,映着他眉间的温润与眼底的阴影。
"顾山长入榜,已是定局。"他语调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君,可有人先行弹劾?"
众人默然。
裴寂垂眸,指尖摩挲杯沿。
苏执言笑意盈盈,却未发一言。
"我弹劾。"
沈宴行忽然开口,声如寒铁。
他自末席站起,目光直视江砚辞:"理由,后补。"
满座皆震。
江砚辞抬眼,与他对视,茶盏在指间微倾,一滴水溅在案上,如血。
申时,顾沉洲在松径上遇见沈宴行。
"为何先发制人?"他问。
沈宴行收剑入鞘,剑鸣如龙吟。
"你若等,他们必构陷于你。"
他顿了顿,又道:"我信你无罪,但信,不能作盾。"
顾沉洲望着他,半晌,轻叹:"宴行,你可知,此举,或会先害了你。"
"无妨。"沈宴行转身,背影孤直如松,"我本为弑局而来。"
风起,松针落如雨。
百日,自此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