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卜渟登录贴吧账号,点到页面右上角的加号,看着一片空白的编辑框陷入了沉思。
这位答题顺风顺水的学霸,人生头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提笔无解,灵感枯竭。
之前练笔都是随性而为,他几乎都不用费心思去构思什么,看见什么就写什么。
看见路边一朵花,就去写这朵花开得如何好看,再往深处拓展,写“花为什么是这个颜色”、“这类花的品种根茎最长可达多少”、“花朵的重瓣是由显性基因还是隐形基因决定”……
但是给同桌兼舍友写的同人文,总不能用孟德尔遗传定律,搬出什么“9331”来写。
更何况真要探究人类后代遗传,他写的也不是暧昧向CP文。
那篇《阳光与你》中全篇江禹和沈语行的互动就是阳光下的对视,还有胜利后的击掌。
把他看见的东西写了进去,仅此而已。
不过读者太能深挖,什么眉目传情,击掌传达爱意之类的,分析得头头是道,连他这个原作者也不自觉觉得可能真就是这么回事。
但分班那天,江禹的那句“我是直的”,态度很坚决,直接摆明他和沈语行就是同学关系。
哦,还得加上一层“发小”滤镜。
那人家关系那么好不就情有可原了?
林卜渟心里反复掂量,实在没办法违背本心,把两个直的像钢筋一样的少年凑一起,所以写cb友情向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思绪翻涌之间,他回过神,重新看回手机屏幕。
下一秒,和一千二百字的小作文打了个照面。
“……”
已知手机凭空码出一千二百字的可能性为零。
那么这篇文只能是他自己写的了。
林卜渟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向屏幕顶端的时间。
21:37。
算下来,江禹进浴室洗澡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了。
倒不是他计较这些,嫌弃江禹洗澡时间长,相反人家爱干净他庆幸还来不及。
只是这种舍友在洗澡,而我在偷偷摸摸写人家同人文的背德感实在强烈。
而且,浴室门可能随时被打开,正主下一秒可能就站在他背后,看见他手机屏幕里的字,然后很震惊地捂着自己的嘴:“草莓布丁女神就是你啊!”
画面刺激性太强,林卜渟几乎是刚想完就一惊,飞快地划过屏幕,看见整篇文里没有文笔错误,也没有任何暧昧桥段,只写了两个少年在放学回家路上一人一根雪糕并肩而行的场景后,火速点下发布按钮,然后立马按下电源键,不敢有半秒停顿。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浴室门被打开了。
江禹腰间松松垮垮地裹着一条浴巾,发梢还滴着水,指尖搭在毛巾上,正缓缓地擦着头发。
湿热水汽裹着淡淡的柠檬香,一同漫进呼吸中。
“我洗完了,你现在去洗漱吗?嫌闷就等会儿,我开窗通风了。”江禹语气松弛,顺手带上浴室门。
“啊,我都行。”林卜渟心不在焉道,那种慌乱感好像还没散去,心咚咚跳个不停。
背地里刚干了亏心事,差点被正主当场撞见,心虚至极。
林卜渟压根不敢抬头去看江禹,只能刻意压低头,在桌上的书包里翻来翻去,掏出一本笔记本,动作僵硬地把本推到了江禹那边的桌面。
“这里面是我汇总的高频单词、重点语法,还有一些写作时的万能句型,你有空就看看,做题能用得上。”
“谢了啊。”江禹随口道了声谢,俯身去拿笔记本。
他身形本就挺拔,严格符合人体工程学标准的桌子在一米八五的个子面前依旧有些不够看,拿笔记本几乎是不可避免地要往前倾一些。
这一倾,少年线条利落的赤裸上半身就毫无阻挡地撞进了林卜渟的眼睛里。
他呼吸一滞,浑身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江禹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微微凑近:“怎么愣住了?”
还凑过来?!
林卜渟心态炸了,几乎要掩饰不住慌乱的心跳声。
他慌乱应了句:“没事。”
冷静,林卜渟,大家都是男生,他有的你也有,有什么可别扭的?
江禹身材是好,但是你也不差啊。
顶多人家腹肌比你多。
皮肤比你白而已。
等一下。
皮肤白……?
思绪拉扯间,他猛地扭头看向江禹:“你不是天天练体育吗,怎么比我还白?!”
“呐,完美基因遗传体现点之一,”江禹低头扫了眼自己的冷白皮,语气漫不经心,“我妈,沈茗曦女士遗传的,夏天暴晒都晒不黑,怎么晒都没问题。羡慕了?”
羡慕个鬼。
林卜渟腹诽道。
好在江禹这句调侃让他心底的燥意也散了大半。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刻意拉开距离:“我先去洗澡了。”说完抓起床头的换洗衣服,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浴室。
花洒一开,谁都不爱。
水流哗哗落下,细密的热水瞬间漫遍全身,让林卜渟忽然想起刚刚江禹带出来的那股柠檬味的湿气。
脑海里开始自动播放刚才的事情,还有江禹的身形。
这一场澡洗得格外艰难。
林卜渟木木地想,果然人不能做亏心事,不然满脑子都会想着会有鬼敲门。
以后他再写同人文,一定要把江禹彻底隔绝在视线外,不能让他撞见。
烦躁冲完澡,推门走出浴室,就见江禹已经躺在床上了,手里还拿着自己给他的笔记。
莫名的烦闷又忽然从心头起:“躺着看书伤眼。”
江禹懒懒应道:“那我趴着看。”说着就翻了个身。
“趴着也不行,更伤视力。”林卜渟很是严苛。
江禹无奈,于是坐直身子:“我坐着看,总挑不出错了吧?”
话是这么说。
但他坐着,恰好又把上半身露了出来。
林卜渟只得愤愤挪开视线:“算了,你躺着看吧。”
江禹满脸疑惑:“???”
不是吧,到底怎么看才行?
他干脆地合上笔记本,一把塞到枕头下面:“我不看了。今天体能训练累了一节课,又忙着收拾宿舍内务,想看会儿笔记吧还要被笔记的主人来回挑毛病,我好难啊~”
语气里藏着委屈,很难不听出来。
偏偏说者有意,听者无心。吃软不吃硬的buff在心如乱麻的林卜渟面前起不了任何作用。
“累了就好好休息,别看了。”
江禹的困惑直接被拉满,俯身扒着床栏杆往下看:“你怎么了?我真觉得你怪怪的。”
没怎么,就是心里有鬼,心烦意乱。
但是这份烦躁又说不清楚道不明白,多半还和偷偷写人家同人有关。
林卜渟做不到开口如实坦白。
他干脆侧过身,避开江禹的目光,摸出一个笔记本摊开:“真没事,就是累了。”
江禹一想,理由还算合理:“也行,那你做完题好好休息。”
接着摸出手机刷了起来。
林卜渟见他注意力都放在手机上,那颗跳个不停的心终于落回原位。
提笔刚要在纸上写字,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江禹指尖敲了敲床栏:“对了,你平时看贴吧吗?知不知道那个写手草莓布丁女神,她刚刚发了篇新文。”
林卜渟当然知道,他就是草莓布丁女神本尊。
冷冰冰道:“没看过,不了解。”
“那也太可惜了,”江禹啧啧道,“这篇新文一起吃雪糕散步还挺惬意,蛮有意思的。改天我有空拉着沈语行复刻一下。”
惬意?有意思?
被正主当场夸赞自己写的文本该开心才对,但林卜渟目前只觉得心里发堵。
“我关灯了。”
反手扣上笔盖,按下灯的开关。
然后借着屋外的灯光快步上床,钻进被窝,扯上眼罩。
江禹一脸茫然:“怎么就关灯了,才十点多点。”
“突然困了,想早点睡。”林卜渟淡淡道。
“也是,”江禹低声道,“今天收拾行李就折腾三个多小时,确实该累了。晚安,恶魔。”
林卜渟没有回。
眼罩隔绝了所有光亮,眼前只剩下黑暗。
没过片刻,头顶上方就传来了少年平稳的呼吸声,江禹已经睡着了。
原本作息规律,不到时间睡不着的林卜渟可能是真的累到了,居然就在这道呼吸声中睡去。
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他做了个梦。
梦里一片漆黑,他用力睁眼也看不见任何事物。下一秒,一双温热的手搭在了他的肩头,暖意从被触摸的地方开始蔓延,唇瓣蓦地附上一层柔软,触感十分真切。
手掌缓缓挪动,一只轻轻扣在他的后脑勺上,另一只附上他的侧脸,手指还坏心思地捏着他的耳垂。
下一瞬,温热气息骤然逼近,强势又滚烫,唇齿相磨。
无处可逃的窒息感贯穿四肢百骸。
“咔哒”一声,世界变得明亮,林卜渟看清了那张脸。
瞬间惊醒。
正处于青春期,荷尔蒙分泌格外旺盛,难免会有些旖旎的梦,林卜渟深知这一点,但他从未想到自己梦里亲昵相拥的人会是他的同桌。
更没想到,他因为这场荒唐的梦起了生理反应。
他摘下眼罩,走廊彻夜不关的冷白光透过窗,洒在地面上,留一道冷清孤寂的影子。
按理来说,深夜梦醒,林卜渟看见这种萧瑟夜色,总会心生感慨,写几句随笔以遣心中愁绪。
但他现在满心燥热,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眼睡得正熟的江禹,认命般轻叹一口气,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抬手慢慢打开房门,去了走廊里的公共卫生间。
弯腰接起一捧又一捧凉水,反复打在脸上,直到燥热感彻底褪去,他才缓步回到宿舍。
刚一上床,原本的江禹忽然翻身,半睁开惺忪的睡眼,嗓音沙哑:“大半夜的,怎么起来了?”
林卜渟心头一慌,不敢直视他:“没事,就是做了个不太舒服的梦,出去缓了缓。”
“做噩梦了啊,”江禹只当他是初次住宿不习惯,夜里做了噩梦,当即半撑起身,抬手轻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柔:“别怕,我就在旁边呢。”
“有什么妖魔鬼怪你就喊我,我帮你赶走。”
“接着睡吧,乖啊。”
话音刚落,他又躺了回去,再次沉沉睡去。
林卜渟指尖贴着发烫的脸颊,无奈苦笑。
哪有什么妖魔鬼怪,分明是他自己内心慌乱。
而且他梦里的妖魔鬼怪,是江禹本人,怎么可能赶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