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闭关的这几个月,谢洐紧急从孟傀那借了几个几关人帮他一起盖房子——在后山的阴冷之地。
仙山宗地方大,可劲霍霍都没人管。
谢洐便去找元熙圈了一块带湖的地方,用法阵将那地方调成了冬季。
冷冷的,师弟喜欢。
毕竟孩子大了,不能再和谢洐住在一块了。
看着机关人一块砖一块瓦的搭建房屋,谢洐忽然想起孟傀进门前盖房的方法……
搭一半塌一点,搭一半塌一点,后来谢洐选择了外包给别人。
他真的搞不来建筑啊。
江迟出关后,只来得及和谢洐说几句就被元熙叫走。
元熙的院子和宗主的院子是两个院子,谢洐总是问他,为什么放着宗主大殿不住,去住那老破小。
元熙只是笑笑,给他一个爱的重拳。
此时,元熙就站在老破小的荒凉院子里,递给江迟一柄剑。
那是一柄很安静的剑。
没有灵光流转,没有剑气外溢,甚至连剑鞘都是素面的——深灰色的鲛皮,缠着银丝,朴素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石头。
它被元熙握在手里,安安静静的,像是已经在这院子里等了很多年。
江迟接过来。
剑身比他想象的轻,轻得有些不真实。
他的手指触到剑鞘的瞬间,感觉到一种微凉的、像是晨雾拂过皮肤的温度。
“此剑名为涤尘。”元熙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曾经是池璟的配剑,我想,再无任何剑比它更适合你。”
江迟抬头看他。
元熙没有看他。
元熙在看那柄剑,目光却像是回忆什么。
“拿去吧。”元熙收回手。
江迟捧着剑,站在原地。
院子里的垂枝海棠开了花,花瓣落在他肩上、发间。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剑,又看了看肩上的花瓣,忽然想起谢洐说过的话——“仙山宗的一草一木,皆是先辈的‘念想’。”
这柄剑里,会不会存有池璟的‘念’?
江迟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元熙期待的目光下,拔出了剑。
“锵——”
剑身出鞘的声音清亮、又带了些凉意。
然后,剑中的“念”涌了出来。
暗红如血般的‘念’似触手般从剑身爬出,顺着江迟的手臂向上蔓延。
江迟想松手,元熙想阻止,可无济于事。
他们只能无力地看着‘念’爬上了江迟的头,伸下两根触手,遮住江迟的双目。
江迟看见了。
他看见了哀鸿四野、看见了生灵涂炭。
天空仿佛被浓郁的血腥味污染,向这个贪欲的世界泣下血泪。
那不是普通的战场。
是屠戮、是凌虐。
手无寸铁的龙族,被修士们从藏身之处拖出来。老的,小的,刚出生的——一个不留。
他们被绑在石台上,活生生地剥下鳞片,割下龙角,剖开腹部取出内丹。
血肉被分食,白骨被炼器,筋皮被制成法衣。
那些修士的脸江迟看不清,他感觉他们的五官在扭曲变化。
一半贪婪至极、恨不得抛下剑以最原始的姿态去撕咬那剑下的“大补之物”。
另一半极度平静、平静的就像是在杀鸡杀牛,就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江迟听见了哭声。
那些修士一瞬间离他很远,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轻柔的抚上他的脸颊。
鲜血染红了她的面庞,哀伤还来不及从她的眼中涌出就被惊恐代替。
江迟听见女人说:“阿璟,阿娘送你离开,不要暴露自己,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江迟想开口,想告诉她“我不是阿璟”,可他的嘴不听使唤。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阿娘……”
那不是他的声音。或者说,那不是“江迟”的声音。
那是池璟的。
场景突然极速变换,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修士尸体中。
这些修士皆是被一击毙命,然后江迟看到池璟抬起手,火舌瞬间蔓延滋长。
暗红的天、血色的大地,一场雨过后,天青。
最后,天地间只剩了池璟的一滴泪。
这是,涤尘想让他看见的。
江迟仿佛感觉到了那滴泪的温度。
滚烫的。
——不,不是“仿佛”。是他的脸上真的有泪。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柄出鞘的剑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的,像是溺水的人在挣扎。
他听见元熙在喊他,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一层水。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说——
“你想起来了吗?”
不是池璟的声音。也不是元熙的声音。
是涤尘的。
那柄剑在问他。
良久,他仿佛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算了,不记得,也好。”
江迟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跪在地上。
膝盖硌在青石板缝里,有点疼。涤尘倒在他手边,剑身上的暗红色已经褪去,恢复成素净的银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元熙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那只手在抖。
江迟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师尊总是在自欺欺人。
“师尊。”江迟开口,声音是哑的。
元熙把手收回去,藏在腰后攥成拳。
“……你看见了什么?”元熙问,语气很平,像是怕惊着什么。
江迟想了想,说:“龙。被屠戮。”
元熙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我,略了解过当年事,可有关知情人和受益者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所以,我也不是很了解。”
江迟抬头看他。
元熙没有看他。元熙在看涤尘,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道永远好不了的疤。
“那段记忆困了池璟许多年,”元熙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水面上刚泛起来便被风揉碎的漪涟,“你若是难受,我可施法帮你忘却。”
江迟想了想,摇头:“不用。”
他从地上捡起涤尘,手指抚过剑鞘上那层素净的鲛皮,动作很轻。
“斯人已去,仇尽事散。”江迟说,“何况,那不是我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