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白说完那句话,洞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三秒后,统领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笑,而是一种觉得很有意思的笑——就像你在路上看到一只蚂蚁对着你举起前腿,摆出要和你单挑的架势。
“有意思。”统领收起笑容,上下打量着林墨白,“一个凡人,连修为都没有,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墨白没动,也没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怂,但也不能太刚。太怂了对方会觉得你好欺负,太刚了对方会觉得你在挑衅。他现在要做的,是在钢丝上走出一步棋。
“李天罡。”统领自己回答了,“天庭御林军左营副统领,修为金丹境巅峰,手底下杀过的妖怪比你见过的还多。”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你一个凡人,拿什么和我斗?”
林墨白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撑的笑,而是一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笑得李天罡愣了一下,笑得旁边的天兵面面相觑。
“你笑什么?”李天罡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笑你。”林墨白收起笑容,看着李天罡的眼睛,“你觉得我在和你斗?”
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生死关头:“不,我在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活命的机会。”
洞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了五秒。
李天罡盯着林墨白看了很久,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审视。他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
“说下去。”他开口了。
林墨白心里松了口气,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李天罡没有直接动手,说明他在犹豫,而犹豫,就意味着有机可乘。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林墨白说,“意根,就在我身后的裂缝里。”
李天罡的眼神一凛。
“但你不能硬抢。”林墨白继续说,“意根现在和我的命格绑在一起,你杀了我,意根也会消散。你拿一具尸体回去交差,玉帝会怎么看你?”
李天罡沉默了。他在判断林墨白说的是真是假。
林墨白趁热打铁:“所以我有资格和你谈条件。”
“什么条件?”李天罡终于问了。
林墨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洞中央的石桌上——那张刻着地图的石桌,上面的破碗还在,残留着五百年前宴会的痕迹。
“设宴。”林墨白说,“我要和你设三次宴,每次宴上,我们共食同一盘食物。三次之后,我把意根交给你。”
李天罡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在打什么算盘?”
“投降。”林墨白摊开双手,脸上的表情真诚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我一个凡人,带着一个快死的小猴子,能逃到哪里去?与其被你们追得到处跑,不如体面地投降。但我要体面,我要你以天庭的礼仪,设宴接受我的投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当是给我一个台阶下。”
李天罡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的审视越来越浓。林墨白知道,对方在找破绽。他让自己保持镇定,心跳却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三次共餐?”李天罡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要三次?”
“因为我怕你反悔。”林墨白说,“第一次,我们谈条件;第二次,我交出意根的假信物试探你的诚意;第三次,我交出真正的意根。三次之后,你拿意根回去交差,我跟你回天庭领个闲职,大家皆大欢喜。”
他说得滴水不漏。但真正的目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三次共餐,是金汤匙触发完整交换的最低次数。他不需要李天罡真的相信他,只需要对方贪。贪他手里的意根,贪升官发财的机会。
李天罡沉默了很久。
林墨白能看出来,他在权衡利弊。天庭下了死命令,三天之内找不到意根就要掉脑袋。现在意根就在眼前,虽然绑在了一个凡人的命格上,但只要把人和意根一起带回去,玉帝总有办法分开他们。
而且,这个凡人主动投降,省去了硬抢的麻烦,也避免了意根消散的风险。
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好。”李天罡终于开口了,“我答应你。”
林墨白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那第一宴,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李天罡转身,对身后的天兵吩咐道,“去,把营里最好的酒菜拿来。今晚,我要在水帘洞设宴。”
天兵愣了一下:“统领,在这里?”
“怎么,有问题?”李天罡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没……没有。”天兵赶紧转身跑了出去。
林墨白站在原地,看着李天罡的背影,心里默默数着:第一次,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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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水帘洞的主洞变了样。
天兵们搬来了桌椅,铺上了红布,摆上了酒菜。虽然比不上天庭的正式宴会,但在荒废了五百年的水帘洞里,这已经算是相当体面了。
林墨白坐在石桌的一侧,李天罡坐在对面。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一壶酒,两副碗筷。菜是普通的灵兽肉和仙草,酒是天庭标配的桂花酿,闻起来香甜,但林墨白知道,这玩意儿一杯就能让他这个凡人醉得不省人事。
“请。”李天罡举起酒杯,“第一宴,谈条件。”
林墨白也举起酒杯,但没有喝,而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菜入口的瞬间,他感觉口袋里的金汤匙微微热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注意根本感觉不到。但林墨白注意到了——第一次标记,完成了。
他把菜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李天罡:“条件很简单。我交出意根,你保我一条命,再给我在天庭安排个闲职。我不想打仗,不想当官,就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李天罡笑了:“就这?”
“就这。”林墨白说,“我一个凡人,能有什么野心?”
李天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林墨白看得出来,对方已经放松了警惕。在他眼里,林墨白不过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凡人,为了活命什么都愿意做。
这种人,李天罡见多了。
“行。”李天罡放下酒杯,“我答应你。意根交出来之后,我保你一条命,给你在天庭安排个闲职。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耍花样,我让你生不如死。”
林墨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放心,我不敢。”
他心里却在想:第二次,还差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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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宴结束后,林墨白被关在了水帘洞的一个侧洞里。悟空也被带了过来,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被贴了一张封禁符,金色的符文压住了他的意根之力。
天兵守在洞口,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林墨白靠着石壁坐着,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第一次标记完成了,但第二次才是关键。他需要在第二次共餐时,让李天罡吃下他准备好的“假信物”——不是真的假信物,而是用金汤匙的力量处理过的食物,能触发第二次标记。
但李天罡不是傻子,第二次共餐的时候,他的警惕性会比第一次高得多。林墨白必须找到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让他主动吃下那盘食物。
“你在想什么?”悟空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很轻,轻得只有林墨白能听到。
林墨白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洞口的守卫,压低声音说:“在想怎么让你配合我演戏。”
“演戏?”
“明天,我会和李天罡进行第二次共餐。到时候,我会假装交出一个假信物,说是意根的寄托物。你要配合我,假装那个假信物对你有影响。”
悟空沉默了几秒:“你确定他能上当?”
林墨白想了想,然后笑了:“他不一定会上当,但他一定会贪。只要他贪,他就会吃。”
悟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变了很多。”
林墨白愣了一下:“什么?”
“刚来的时候,你连说话都在发抖。”悟空说,“现在,你已经能面不改色地骗一个金丹境的天兵统领了。”
林墨白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样子——唯唯诺诺,连和组长说话都不敢大声。现在呢?他居然在和一个天兵统领玩心理战,而且玩得还不错。
“可能是因为,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悟空没有接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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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第二次共餐如期举行。
还是水帘洞的主洞,还是那张石桌,还是四菜一汤。但这次,李天罡明显比昨天警惕了很多。他坐在石桌对面,眼神一直在林墨白身上扫来扫去,像一把刀,试图把他剖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第二宴了。”李天罡说,“你说的假信物呢?”
林墨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很小,只有拇指大,里面装着一块石头——一块普通的石头,但被金汤匙的力量处理过,散发着微弱的光。
“这就是意根的寄托物。”林墨白把布包推到李天罡面前,“大圣陨落前,把一部分意根之力封在了这块石头里。虽然比不上真正的意根本源,但能暂时稳定意根的波动。”
李天罡拿起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石头。石头确实在发光,也确实散发着意根的气息——那是金汤匙模拟出来的假气息,但以李天罡的修为,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怎么用?”李天罡问。
“把它放在意根旁边,就能稳定意根的波动。”林墨白说,“你可以试试。”
李天罡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走到侧洞门口,把布包递给守卫:“拿进去,放在那只小猴子旁边。”
守卫照做了。
几分钟后,守卫出来了,脸上带着惊讶:“统领,那只小猴子的气息确实稳定了很多。”
李天罡的眼神变了。他看着林墨白,眼里的警惕少了一些,多了一丝贪婪。如果这块石头真的能稳定意根,那它的价值不比意根本身低。而且,这个凡人主动交出了石头,说明他是真心想投降。
“很好。”李天罡坐回石桌旁,举起酒杯,“第二宴,我敬你。”
林墨白也举起酒杯,但没有喝,而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菜入口的瞬间,金汤匙又热了一下。比昨天更热,热得林墨白差点没忍住。但他面不改色地把菜咽了下去,然后笑着对李天罡说:“统领,请。”
李天罡也夹了一口菜,吃了下去。
林墨白看着他咀嚼的动作,心里默默数着:第二次,完成了。
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副讨好、恭顺、人畜无害的样子。
“统领,第三宴什么时候举行?”林墨白问。
李天罡放下筷子,想了想:“明天。明天这个时候,你交出真正的意根,我带你们回天庭。”
林墨白点了点头:“好。”
他心里却在想:明天,就是决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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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林墨白没想到的是,李天罡比他想象的更谨慎。
第二宴结束后,李天罡没有像昨天那样离开,而是坐在石桌旁,盯着林墨白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他突然开口。
林墨白心头一紧:“谁?”
“五百年前,也有一个人,像你一样,在我面前笑得很真诚。”李天罡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他也是一个凡人,也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他跪在我面前,说他愿意投降,愿意帮我找到大圣的弱点。”
林墨白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后来呢?”他问。
李天罡笑了,笑得很冷:“后来,他趁我不注意,偷了我的令牌,放走了十二个被关押的妖怪。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跪在那些妖怪面前,说‘快走,别回头’。”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问他,为什么要帮妖怪。他说,‘因为他们也是命’。”
林墨白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知道我怎么处理他的吗?”李天罡看着林墨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把他绑在斩妖台上,一刀一刀地剐,剐了三天三夜。他叫了三天三夜,到死都没求饶。”
林墨白的后背全是冷汗,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不是他。”李天罡突然笑了,笑得很随意,“他眼里有光,你眼里没有。你只是个想活命的普通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墨白的肩膀:“好好活着,明天交出意根,你就能在天庭过上好日子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墨白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李天罡的背影消失在洞口,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他也是命。”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转得他鼻子发酸。他想起了老袁,想起了那些为了保护悟空而死的猴子们,想起了那个被剐了三天三夜的陌生人。
他们都是命。
可在这个世界,命分三六九等。神仙的命是命,妖怪的命不是命,凡人的命更不是命。高高在上的人,可以随意践踏下面的人,没有人觉得不对,因为这是规矩,是天命,是写在天命剧本里的。
林墨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明天,第三宴。他要的不是李天罡的命,他要的是打破这个规矩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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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天罡比他想象的更早动手。
当天夜里,林墨白正在侧洞里闭目养神,突然听到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李天罡带着四个天兵冲了进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杀气。
“把他们抓起来。”李天罡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墨白的心猛地一沉:“统领,第三宴还没——”
“闭嘴。”李天罡打断了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他走到林墨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三次共餐?投降?假信物?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凡人,也配和我谈条件?”
他弯下腰,凑近林墨白的脸,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改主意了。我不要什么三次共餐,我现在就要意根。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林墨白看着他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贪婪,看到了残忍,看到了一个人为了往上爬可以做出的所有恶。
他也看到了自己的机会。
“统领,你不能这样。”林墨白的声音带着颤抖,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我们说好的——”
“说好的?”李天罡笑了,“你和我说好的?你算什么东西?”
他伸手掐住林墨白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林墨白的脸瞬间涨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双腿在空中乱蹬。
“最后问你一次,意根在哪里?”李天罡的手越来越紧。
林墨白挣扎着,从口袋里掏出了金汤匙。
李天罡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把汤匙。汤匙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上面的十六个字清晰可见。
“这是什么?”李天罡松开手,林墨白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林墨白没有回答,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把金汤匙插进了桌上的残羹里——那是白天第二宴剩下的饭菜,还没来得及收走。
“第三次共餐。”林墨白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你刚才掐我之前,我已经吃过了。现在,轮到你。”
李天罡的脸色变了。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残羹,又看了看林墨白手里的金汤匙,眼神里的贪婪变成了恐惧。
“你——你是变数?!”
林墨白没有回答,而是拿起一筷子菜,塞进了李天罡的嘴里。
金汤匙爆发出了刺目的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