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白背着悟空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水帘洞的影子。
说是水帘洞,其实早就没了当年的模样。瀑布早就干涸了,只剩下一道黑黢黢的裂缝,像一条干枯的伤疤,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洞口周围的岩石被烧得焦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混着腐烂的臭味,熏得林墨白直皱眉头。
他停下脚步,把悟空往上托了托,喘着粗气说:“到了?”
悟空从他背上滑下来,站稳了,抬头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沉默了很久。
林墨白注意到,悟空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他身体虚弱,而是因为他在忍。忍什么?林墨白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悟空看这个洞口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地方,更像是在看一个死去多年的亲人。
“走吧。”悟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里面有大圣留下的禁制,能屏蔽天庭的探查。还有离开花果山的地图。”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小心脚下,天兵来过很多次,里面到处都是陷阱。”
林墨白点了点头,跟在悟空身后,走进了水帘洞。
洞里的黑暗像是有了实质,黏稠得像墨汁,伸手不见五指。林墨白掏出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发出微弱的白光。他穿越前手机还剩百分之四十三的电量,现在是百分之三十一,勉强还能撑一阵。
借着手机的光,他看清了洞里的情况。
比他想象的还要惨。
地上到处都是骸骨,有的完整,有的散落,白森森的骨头在手机光下泛着冷光。林墨白数不清有多少具,但他看得出来,这些骸骨生前都是猴子——因为很多头骨的下颌骨明显比人类的长,犬齿也更尖锐。
有的骸骨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蜷缩在一起,像是在躲避什么。有的骸骨手里还握着武器,生锈的铁棍、断裂的长矛,散落一地。还有的骸骨明显是被利器砍断的,骨头上留着整齐的切口。
林墨白的胃一阵翻涌。他见过死人,在新闻里,在电影里,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更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骸骨堆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的腐烂味道,就是这些骸骨散发出来的——五百年了,尸骨早就烂成了灰,但味道却渗进了岩石里,怎么也散不掉。
悟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那是意根本源的力量,能让他看清黑暗中的一切。
林墨白跟在他身后,手机的光照在地上,避开那些骸骨。他注意到悟空一直没有低头看那些骸骨,不是不敢看,是不忍看。
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来到了水帘洞的主洞。
这里曾经是花果山的核心,是猴子猴孙们聚会的地方,是齐天大圣发号施令的地方。但现在的样子,让林墨白想起了被洗劫过的博物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剩下的只有废墟和垃圾。
石座塌了,碎成好几块,倒在地上。石桌上摆着几个破碗,里面还残留着什么东西的黑渍。地上散落着兵器、铠甲、旗帜,全部被踩烂了,撕碎了,像一堆垃圾一样堆在角落里。
洞壁上刻着的壁画,也被人用利器划得面目全非。林墨白勉强能看出来,壁画上画的是一只猴子,身披金甲,手持金棒,站在云端,脚下是无数跪拜的猴子猴孙。但现在,那只猴子的脸被划花了,金甲被刮掉了,金棒被砍成了好几段。
林墨白站在洞中央,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这一刻,他确实被触动了。不是因为这里有多惨,而是因为他能想象出这里曾经有多辉煌。
五百年了。
五百年前,这里是三界最热闹的地方。齐天大圣坐在这里,下面站着七十二洞妖王,猴子猴孙们载歌载舞,喝酒吃肉,笑声能传到天庭。那时候的孙悟空,眼睛里是有光的,他觉得自己能打碎一切,能改变一切,能和三界所有的不公作对。
五百年后,光灭了,洞塌了,人死了,只剩下一堆骸骨和废墟。
“大圣的石座。”悟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那里有大圣留下的残魂影像。”
林墨白转过头,看到悟空站在坍塌的石座前,手按在石座上,眼睛闭着,像是在听什么。
“你怎么知道?”林墨白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块碎成好几块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得像镜子,摸上去冰凉,但手指触碰到石头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震动,像是石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因为我就是他的意根。”悟空睁开眼睛,看着石座,“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在这里,就在这块石头里。”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五百年来,他的残魂一直藏在这里,等着有人来。”
林墨白心头一紧:“等谁来?”
悟空没有回答,而是把手按在了石座上,闭上了眼睛。
金光从石座里涌了出来。
不是金汤匙那种刺目的金光,而是一种柔和的光,像是夕阳照在水面上,温暖而悲伤。光从石座的裂缝里渗出来,一点一点地凝聚,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林墨白屏住了呼吸。
影子慢慢变得清晰,虽然还是很模糊,但他能看出来,那是一只猴子。不是悟空这种小猴子,而是一只高大、威武、身穿金甲、头戴紫金冠的猴子。他的脸看不清楚,被一层光雾遮住了,但他的身形,他的气质,他站在那里散发出来的气势,让林墨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齐天大圣。
哪怕只是一缕残魂,哪怕只是模糊的影子,那种压迫感依然让林墨白喘不过气来。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天庭会害怕孙悟空,为什么灵山要费尽心机驯化他。因为这只猴子,天生就不是被人踩在脚下的命。
影子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金箍……从未消失。”
第一句话,就让林墨白愣住了。金箍从未消失?什么意思?孙悟空成佛后,金箍不是被观音摘了吗?原著里写得清清楚楚。
影子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六根聚……棋局破。”
六根聚,棋局破。林墨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只有集齐大圣的六根,才能打破这场棋局。但棋局是什么?是天庭的阴谋?还是灵山的布局?还是那个所谓的“天命剧本”?
影子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像是在林墨白耳边说的:“别信神佛……信你自己。”
话音刚落,影子猛地炸开了,化作无数光点,在半空中飞舞。那些光点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洞顶盘旋了几圈,然后猛地朝悟空冲了过去。
林墨白下意识伸手去挡,但光点直接穿过了他的手,钻进了悟空的眉心。
悟空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瞬间变成了金色,瞳孔里倒映着无数画面——林墨白看不清那些画面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画面里藏着大圣五百年的记忆,藏着六根的秘密,藏着打破天命剧本的关键。
金光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慢慢消散了。
悟空睁开眼睛,眼里的金色褪去了,但瞳孔深处还留着一丝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燃烧。
“他说了什么?”林墨白问。
悟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说了很多。但有一句话,是对你说的。”
“对我?”
悟空点了点头,看着林墨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说,金汤匙的主人,不要变成第二个他。”
林墨白心头一震。
“什么意思?”
悟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只是说了这句话,然后就消失了。”
林墨白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金汤匙,十六个字还在微微发光,像是在回应什么。不要变成第二个他——不要变成第二个孙悟空。什么意思?是不要重蹈他的覆辙?还是不要像他一样,被权力和力量吞噬?还是不要像他一样,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
他不知道。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地图呢?”林墨白收起金汤匙,环顾四周,“杨戬说这里有离开花果山的地图。”
悟空走到石桌前,把那些破碗推开,露出了石桌的表面。石桌上刻着一幅地图,线条很粗糙,但能看出来,标注的是花果山的地形——水帘洞的位置、密林的分布、天兵的巡逻路线,还有一条红线,从水帘洞出发,穿过密林,通向一个标注着“人间”的地方。
“就是这里。”悟空指着那条红线,“大圣留下的密道,通往人间的江州镇。”
林墨白蹲下身,仔细看着地图。红线弯弯曲曲,穿过了好几道山岭,最后在一个标注着“出口”的地方停了下来。他默默记下了路线,然后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话还没出口,洞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队人的。
林墨白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关掉了手机,洞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剩悟空眼睛里的微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还伴随着说话声。
“统领,水帘洞里面我们都搜过了,什么都没有。”一个声音说。
“搜过了?那昨晚的意根气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另一个声音冷冷地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林墨白听出了这个声音——是昨晚追杀他的那个天兵统领。
该死!他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杨戬不是说天眼符能屏蔽天庭的探查吗?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天眼符,玉符还是温热的,说明它还在正常工作。那为什么天兵还能找到这里?
林墨白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天兵不是通过天庭的探查找到他们的,而是通过最原始的方式:搜山。杨戬的天眼符只能屏蔽天庭的远程探查,但挡不住天兵地毯式搜索。
“统领,水帘洞已经荒了五百年了,大圣的残魂早就散了,这里什么都没有。”第一个声音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说搜就搜。”统领的声音很冷,“上面下了死命令,三天之内找不到意根,你们都得掉脑袋。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已经能听到甲胄碰撞的金属声。
林墨白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但水帘洞的主洞太空旷了,连个能藏人的角落都没有。石座塌了,石桌底下也塞不下两个人,洞壁上倒是有几个裂缝,但太浅了,根本藏不住人。
“往这边。”悟空突然拉住了他的袖子,带着他往洞的深处走。
林墨白跟着悟空,穿过一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裂缝,来到了一个更小的洞穴里。这个洞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出来的,洞壁上的岩石碎裂得厉害,地上全是碎石。
“这里是当年大圣被压五行山前,用法力砸出来的。”悟空的声音很小,“只有他知道这里,连天兵都不知道。”
林墨白蹲在裂缝口,透过缝隙往外看。手机光早就关了,洞里一片漆黑,但他能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报告统领,东侧洞没有发现。”
“报告统领,西侧洞没有发现。”
“报告统领,主洞没有发现,只找到了一些破碗和碎石。”
统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墨白心沉到谷底的话:“把所有人都叫过来,把水帘洞再搜一遍。一寸一寸地搜,哪怕把这座山翻过来,也要找到意根。”
林墨白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悟空,小猴子蹲在角落里,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意根本源又开始不稳定了。刚才大圣残魂钻进他眉心的那一瞬间,他的意根受到了冲击,又开始出现消散的迹象。
该死,偏偏是这个时候。
林墨白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运转。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躲在这里,等天兵搜完离开。但统领说了,要一寸一寸地搜,这个裂缝虽然隐蔽,但迟早会被发现。二是冲出去,正面硬刚。但他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加上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小猴子,拿什么和全副武装的天兵打?
除非……
林墨白低头看着手里的金汤匙。
除非他动用金汤匙的力量,和统领共餐,交换对方的修为和记忆。但他现在连命格都快保不住了,再动用金汤匙,等于是在往悬崖边上走。杨戬说了,每一次交换,都是拿自己的自我当筹码。用得多了,他会忘了自己是谁。
可如果不赌这一把,他和悟空都得死。
林墨白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他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日子,想起了天台上的那个夜晚,想起了母亲在病床上的笑容。他想起了老袁,想起了那些为了保护悟空而死的猴子们。他想起了杨戬说的话——“想活下去,就带着意根离开花果山。”
活下去。
林墨白睁开眼睛,眼神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勇气,不是决心,是一种比这些都更简单的东西——不甘心。
他不甘心死在这里。不甘心穿越到西游世界,连一天都没活够就死了。不甘心那把金汤匙给了他能改变命运的力量,他却连用的勇气都没有。
“悟空。”他压低声音说。
悟空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问为什么。”林墨白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马上就要去送死的人。
悟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林墨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了裂缝口。
他没有躲,而是直接走了出去。
“谁?!”天兵统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紧接着,十几道火把同时亮了起来,把水帘洞的主洞照得亮如白昼。
林墨白眯着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看清了面前的阵仗。
统领站在最前面,身披银甲,腰悬长剑,身后站着十二个天兵,个个全副武装,手里拿着长矛,矛尖在火把下闪着寒光。
统领看着林墨白,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让林墨白想起了自己在现代遇到的那些领导——那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觉得你不过是个蝼蚁的笑。
“是你。”统领说,“昨晚跑掉的那个凡人。”
林墨白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统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意根呢?”统领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林墨白身后的裂缝上,“藏在里面?”
林墨白还是没有回答。
统领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耐烦:“我在问你话。”
“我知道。”林墨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我在想,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统领的眼神一冷:“你不怕死?”
林墨白想了想,然后笑了:“怕。但比起死,我更怕窝囊地活着。”
这句话,他是对自己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