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我抵达了长春。
四月的长春还带着料峭的寒意,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钻进衣领里,顺着脖颈往下滑,冻得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街边的树还没抽芽,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张着,像一只只枯瘦的手,抓着沉下来的天色。
周勇和苏菀在火车站出口等我,挤在熙攘的人群里,却显得格外扎眼。两个年轻人眼底全是青黑,眼窝深陷,眼下的乌青像是用墨染过,颧骨也凸了出来,显然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连站着都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疲惫。
看见我走出来,周勇几乎是踉跄着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指节都泛了白。“林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压抑不住的哭腔,“您可算来了,我们……我们实在撑不住了。”
苏菀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脸色苍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冻得泛紫,看见我就红了眼,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了半天,喉咙里滚出几声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咬着唇,生怕哭出声来。
那栋出租屋在老城区,车子拐进逼仄的小巷,绕了好几道弯,才停在一栋上世纪的红砖民房前。房子夹在两栋崭新的高楼之间,像个被遗忘的弃子,高楼挡住了所有阳光,终年阴沉沉的,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看着就透着一股凉飕飕的潮气。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春日的湿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淡淡的,却挥之不去,和苏菀前几天在电话里描述的分毫不差。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张旧沙发,一张木桌,卧室里摆着一张床,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擦得发亮,物品摆得整整齐齐,可越是这样,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空气都凝固了,让人喘不过气。
“我们搬进来三个月。”周勇指着客厅那面惨白的墙,声音发颤,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苏菀的胳膊,“最开始,就是这面墙,总觉得余光里有东西晃,一晃神又什么都没有,我们以为是累的,没当回事。后来……就越来越严重。”
他说不下去了,苏菀靠在他怀里,身子不停发抖。
我绕着房间慢慢走了一圈,指尖轻轻拂过墙面、家具、窗台,仔仔细细探查着每一个角落。没有符咒,没有凶案现场的残留血迹,没有阴物摆放的痕迹,甚至连灰尘都少得可怜,干净得反常。
可那种阴冷感,却像跗骨之蛆,黏在皮肤上,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挥之不去。我闭了闭眼,脑海里突然闪过几年前在湘西老宅的场景,也是这样干净的屋子,也是这样无迹可寻的阴冷,最后查出来,是缠人的执念作祟,而非凶煞。
“你们最后一次感觉到异常,是什么时候?”我收回思绪,沉声问道。
“就在刚才,我们等您的时候。”苏菀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在沙发上坐着,不敢闭眼,后颈突然一阵凉,就像……有人用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头发,还轻轻撩了一下,我不敢回头,不敢动,就一直僵到现在。”
我点点头,拿出随身携带的检测设备,对着房间各个方位逐一检测,磁场平稳无异常,温度与室外相差无几,空气质量也完全达标,所有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一丝蹊跷。
这就有意思了。
不是环境问题,不是身体出现幻觉,那问题,就出在“感知”本身。是有东西在刻意干扰他们的五感,让他们看见、听见、感觉到不存在的事物,这种手段,比寻常的凶煞更难缠,也更隐蔽。
“今晚九点,我在这里开直播。”我看着他们,语气平静,“你们不用留在这里,赶紧找个附近的酒店住下,锁好房门,别想这里的事,等我消息。”
周勇眉头一皱,还想说什么,想要留下来,却被苏菀轻轻拉住了胳膊。她看着我,眼里带着一丝希冀,还有藏不住的恐惧,声音轻得像羽毛:“林先生,您真的能……解决吗?我们真的太怕了,每天都不敢合眼。”
我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放缓,却带着笃定:“我不能保证立刻根除,但我会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扰你们的五感,放心,有我在。”
送走两人,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瞬间只剩下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声刮过砖墙的呜咽声。
我架好直播设备,调试好灯光,将镜头对准客厅中央,又检查了一遍收音设备,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分。
距离开播,还有十分钟。
我靠在那张冰冷的旧沙发上,闭上眼睛,摒弃杂念,仔细感受着房间里的每一丝气息。没有风,可沙发边缘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紧接着,细碎的低语声,若有若无地,似乎已经在耳边响起来了。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女人在低声呢喃,又像是孩童在喃喃自语,含糊不清,却偏偏精准地钻进耳朵里,绕着脑海打转。我猛地睁开眼,扫过空无一人的房间,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藏着的桃木符——这是师父当年留给我的,遇阴则温,此刻却冰凉刺骨。
脑海里的回忆又翻涌上来,还是湘西那栋老宅,当时也是这样,夜半响起低语声,看不见摸不着,只扰人神智,最后是循着那低语的气息,找到了屋主早夭女儿的遗物,那孩子舍不得离开家,才一直缠着住户,并非恶意,只是执念太深。
而这屋子,干净得没有任何遗物,那这低语,这阴冷,又来自何处?
我抬手看了看表,八点五十五分,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房间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昏黄,照在白墙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阴影似乎在慢慢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后面。
低语声越来越清晰了,这次,我听清了几个字,断断续续的,带着无尽的委屈:“冷……好冷……”
我站起身,走到那面白墙前,指尖轻轻贴上去,墙面冰凉,却有一丝极淡的暖意,从指尖传来,和桃木符的温度截然相反。
距离开播,还有五分钟。
我盯着那面墙,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今晚,这场直播,怕是要比我预想的,有意思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