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聊天后,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客厅墙上的遗像在黑暗中看不清,但我知道他们都在那里。缓了一阵子后,我起身走进了浴室。
凌晨两点多,窗外开始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我闭上眼,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住院这两年,我几乎夜夜失眠。楚医生试过换药、调剂量、做放松训练,都没什么用。后来,他发现只有雨声能让我产生一点困意,就送了副降噪耳机给我。耳机里可以随时播放白噪音,像极了雨声。
现在那副耳机应该被我放在哪个包里吧?
次日清晨四点,雨停了。
我睁开眼,不是因为睡够了,而是因为雨声消失了。有人掐住了我的喉咙,逼我清醒过来。
我从没铺床单的床上坐起身,外面的天还没亮透,窗外的灰蓝色像一块脏冰,贴在玻璃上,化不开。
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新消息,都是屋檐先生发来的。
「雨天屋檐:小宿,起床了吗?」
「雨天屋檐:今天的计划我安排好了」
「雨天屋檐:醒了回我」
我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一会儿,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我敲下两个字:
「夜未央:醒了」
「雨天屋檐:我给你打了车,司机现在就在你小区门口,你上车就行了。」
「雨天屋檐:报我电话的后四位」
一张车身和车牌的照片紧接着发了过来。照片能看清是在我小区门口拍的,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屋檐先生拍的。
我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要做什么。
我只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先刷个牙洗把脸。最后还是在镜子前站了两分钟,把自己收拾得像个人样。
「夜未央:好」
走到小区门口,那辆白色轿车果然停在那里,车身和照片上一模一样。我报了电话号码的后四位,司机点了点头,让我上车。
上车前,我下意识地四处望了望。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雨天屋檐:别看了,我在附近」
「雨天屋檐:先上车,带你去吃早餐」
我遗憾地收回目光,坐进车里。引擎发动,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路灯还没灭。
「夜未央:今天是什么安排?」
对面发来一个小程序,图标是一颗金色星球,程序名字叫“人生体验计划”。我抬眼看向司机,他一直专注地开着车,没有看手机,看来他并不是屋檐先生。
「雨天屋檐:这个小程序是我特意做的,我会通过它告诉你之后的安排。你也可以随时点进来查看日程」
我点开程序,界面简洁得近乎寡淡。底部分着三个栏目:
【今日安排】——只有一行字,像一个待拆封的礼物。
【过去安排】——点进去是空的,灰色的字写着:“还没有过去的安排。”
【人生体验】——也是空的。
我点开今日安排。
屏幕中央缓缓浮现出一段文字:
*
Day 1
欢迎加入“人生体验计划”。
你的第一站:南塘路23号,老陈馄饨。
听说他家的汤底熬了二十年,每天只卖一百碗。
去尝尝。
*
在司机开车的途中,我主动和屋檐先生聊了会天。
「夜未央:你怎么知道我会在早上四点钟就醒?」
「雨天屋檐:楚医生和我说的」
「雨天屋檐:他说你有非常严重的听雨声睡觉的习惯,我听雨停了,就猜你可能醒了」
「夜未央:你一晚上没睡?」不然他怎么知道雨停了?
「雨天屋檐:不用担心,我睡了」
「雨天屋檐:只是由于一个不得不重视的原因,只要我在晚上没听到雨声,就会产生不安。长久以往,我的身体就有了应激反应」
「夜未央:这样啊」我没多问。
「雨天屋檐:毫无防备上一个陌生司机的车,不怕我是坏人吗?」
这个问题其实我在昨天晚上就已经想过了。
「夜未央:你是楚医生介绍的人,楚医生从没害过我」
二十二次把我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人,总不会在第二十三次把我往火坑里推。况且,火坑也没什么好怕的。
「雨天屋檐:如果楚医生看到你这番话,我想他会很开心」
「夜未央:谢谢」
南塘路离我这有点远,等车拐进一条窄巷,在一家不起眼的早餐店门前停下来时,时间已经接近五点了。
没有招牌,只在卷帘门上方用红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喷了四个字:老陈馄饨。油漆已经斑驳褪色,“馄”字少了一点,“饨”字的竖弯钩也掉了半截。
“到了。”司机对我说。
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猪骨汤的味。
此时天还没亮透。馄饨店的卷帘门半拉着不到一米高。
我弯下腰,钻了进去。
店面很小,大概只能容下五六个人堂食。灶台占了半间屋,剩下的空间勉强塞下几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价格表,表上用两行还特意用马克笔进行标粗:馄饨小碗6元,馄饨大碗8元,旁边钉着一张皱巴巴的营业执照。
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底是乳白色的,翻滚的时候像一朵一朵的花在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锅前,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腰间别着一把不锈钢勺子,勺柄被磨得发亮。他正往沸水里丢馄饨,动作很快,但没有一丝慌乱。
他见有人进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只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的手:左手拈起一张馄饨皮,右手用竹片挑了一团肉馅,一抹,一捏,一挤,一个馄饨就落在了撒了面粉的木板上。
“老板,来一碗馄饨。”
病了之后,我变得敏感起来,和陌生人说话时也下意识地喜欢看着地板。
“坐旁边等一会吧,大碗小碗?”老陈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着的塑料凳,便继续手中的活了。
“小碗。
我坐下来,打开手机。屋檐先生没有发新消息,小程序里的今日安排下方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
“已到达目的地。慢慢吃,不急。”
等了七八分钟,一碗馄饨端到我面前。
白瓷碗,碗沿缺了一个小口,但洗得很干净。汤底是乳白色的,漂着几粒葱花和一小勺猪油化开的油花,香气被热气顶上来,扑了我一脸。
馄饨皮薄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肉馅,像一枚一枚琥珀。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
烫。
我没吱声,也没有吐出来。
皮滑肉鲜。肉馅里掺了一点姜末和荸荠,咬下去有一丝脆甜。汤底很醇厚,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我又吃了三个,倒也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别的。嘴巴动,牙齿嚼,喉咙咽,像一台运转起来的机器。
吃到第六个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三个穿着高中生校服的少年站在门口。一个将店门的卷帘门彻底拉开,剩下两个则娴熟地从店里搬出折叠桌和板凳,合伙整齐地摆放在店门口。
等把店外安排妥当后,三人才走进来。
“陈叔,来三碗馄饨。”说话的是个帅小伙,人长得高,留着一头半长的头发。
只是那张看着像混血儿的脸上不知为何挂了彩,右脸偏下巴的位置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沿着伤口边缘翘起一小块皮。
他们边说边朝我这边走来。店里原本不多的几个人走得差不多了,店内说不上很挤。
稍微矮一点的少年对我说:“这位哥,能往那边坐过去一点吗?”
虽然一时没明白这三个少年为什么宁愿挤在屋里也不去外面宽敞的地方,但还是挪了挪自己的椅子,让出地方,然后继续默默地加快了吃馄饨的速度。
桌子的大小刚刚好,坐下四个人。
“哎哥。”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我转过头。
“那个,你打耳洞疼吗?”说话的是长得像混血的少年,他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左耳看。
我的左耳上打了两个耳洞,一个在耳垂,一个在耳骨;右耳上一个都没打。
当时打耳洞,也是因为我左耳上有两颗痣,但耳上有痣有些是不好的寓意,我的两颗痣刚好寓意都不太好。
爷爷说我的痣:一个寓意“锁魂桩”,一个寓意“断情砂”。但妹妹说那两颗痣长得位置很正,干脆在上面打个耳洞,把不好的命都钉住。
被旁边这个少年一问,我下意识摸了摸耳垂,“还行,不疼。”
“那耳骨上的呢?我成年后想一只耳朵打三个。”
听着少年的话,我随口和他开玩笑道:“为什么不现在打?打耳洞又不犯法。”
“我爸不让…”少年撇了撇嘴道。
矮个子少年打趣道:“这位哥,我和你说啊,别说打耳洞了,他看别人扎针都怕。”
另外一个戴眼镜的少年接着矮个子少年的话:“没那么勇敢。”
帅气少年有点不好意思,白了他们一眼,又骂了几句。
但我看着身边这位少年脸上的伤,怎么看都不像是怕疼的人。
“哥你别听他们乱说,我厉害着呢。”他向我证明着,想得到我的认可一般,“我马上就成年了,一成年我就去打。”我微笑地点了点头。
他又问了我是在哪里打的耳洞,我说我家不住这边,离得比较远。他就拿出手机加了我微信,说到时候去找我。
“备注就备注我原名吧,我叫卢予忠,卢姓,予是给予的予,忠是中心忠。”他边说边在空气中比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