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倾盆而下,疯狂地冲刷着老宅的屋瓦、庭院和远处的山林。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只有偶尔撕裂乌云的惨白闪电,短暂地照亮这栋矗立在风雨中的深宅大院,随即又被更震耳的雷鸣吞没。
周世琛和林晚站在小书房的窗边,望着外面被雨幕彻底模糊的世界。方才关于“警告”或“灭口”的猜测,像一块沉重的冰,压在两人心头。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阿杰的人已经安排进去了。”周世琛打破沉默,声音低沉,“老陈那边,不宜再拖。这种天气,人心也容易松动。”
他指的不仅是老陈,恐怕也是这宅子里其他可能知情、或正在暗中窥视的人。雷雨之夜,往往也是秘密和恐惧最容易破土而出的时刻。
“现在去?”林晚问。
“嗯。”周世琛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灰色的防水外套,利落地穿上,“你在旁边听着,看他的反应。有些细节,也许你比我更能捕捉到。”
这是对她“嗅觉”和观察力的又一次利用,也是将她更深地卷入这场危险对质的明确信号。林晚没有选择,点点头,也拿起了自己那件半旧的外套。
福伯早已准备好两把大黑伞,等在门口。看到两人出来,尤其是看到林晚也一同前往,他刻板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忧虑,但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递上伞,然后退到一旁。
两人撑着伞,顶着瓢泼大雨,穿过湿滑的回廊和空旷的庭院,再次走向佣人房区域。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爆响,仿佛要将伞骨击穿。狂风裹挟着雨丝,从四面八方打来,很快两人的裤脚和肩膀就湿了一片。
老陈住的那间小屋,比阿萍的更加偏僻破旧,紧挨着后园荒废的杂物棚。此时门窗紧闭,里面没有光亮透出,在昏天黑地的雨幕中,像一座孤零零的、沉默的坟墓。
周世琛抬手,毫不犹豫地叩响了那扇湿漉漉的木门。叩门声在震耳的雨声中显得有些微弱,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里面沉寂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缓慢拖沓的脚步声,和门闩被拉开的、艰涩的摩擦声。
门开了一条缝,老陈那张布满深刻皱纹、在昏暗光线下更显苍老惊惶的脸露了出来。他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周世琛的瞬间,猛地收缩,握着门框的手背青筋暴起。而当他的视线越过周世琛,落到他身后半步、面色平静的林晚身上时,那惊恐之中,又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深沉的复杂情绪——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又隐隐有所关联的东西。
“少……少爷……”老陈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被雨声淹没,他下意识地想关上门。
周世琛的手已经抵在了门上,力道不大,却让那扇老旧的木门无法合拢。“陈伯,外面雨大,进去说话。”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老陈的手颤抖着,终究是松开了门闩,佝偻着背,踉跄着退开,让出了门口。
周世琛迈步进去,林晚紧随其后,顺手带上了门,将狂风暴雨隔绝在外。
屋里比外面更加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混合了药味和霉味的陈腐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腥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与阿萍房里的气味同源,但淡得多,也更陈旧。
屋里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破旧的衣柜,墙角堆着些杂物。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映得老陈沟壑纵横的脸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坐。”周世琛没坐那唯一一把椅子,只是站在屋中,目光如炬,扫视着这狭小破败的空间,最后定格在老陈惊疑不定的脸上。“陈伯,阿萍醒了。”
老陈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强烈的、混合着希望和恐惧的光芒:“阿萍……阿萍她……”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很虚弱,神志也不太清楚。”周世琛打断他,语气平稳,却字字如针,“她说,是在后山挖草药时,被什么东西所伤。你还记得,你昨天跟我说,阿萍‘不该在这宅子里’,‘什么香也盖不住’。陈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陈的脸色在煤油灯下瞬间变得惨白,他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身体微微发抖:“我……我那是……老糊涂了……胡说的……少爷,您别当真……”
“胡说的?”周世琛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空间里投下巨大的压迫阴影,“阿萍差点没命!后山那片地下面,埋着要人命的东西!陈伯,你在周家几十年,后山那片地你最熟。三十年前,那里发生过什么,你当真不知道?”
“三十年前……”老陈像是被这个词烫到,猛地后退,脊背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拼命摇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那三个字代表着某种不可触碰的禁忌和灾难,“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少爷,您饶了我吧……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的反应激烈得近乎癫狂,绝非不知情的样子。
林晚静静地站在周世琛侧后方,目光锐利地观察着老陈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她注意到,当周世琛提到“三十年前”和“埋着要人命的东西”时,老陈的目光,似乎极其快速地、不受控制地瞟了一眼墙角那堆杂物,又立刻像被火燎到一样缩了回来,恐惧更甚。
“你不知道?”周世琛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凛冽的寒意,“那我来告诉你。三十年前,后山那个工坊,爆炸,起火,死了人,有毒的东西被就地掩埋!阿萍就是碰到了那些埋了几十年的毒,才变成现在这样!陈伯,当年处理那些事的人里,有没有你?!”
“不!不是我!”老陈发出一声近乎惨叫的嘶喊,双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了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老泪纵横,脸上的皱纹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痛苦而扭曲在一起,“少爷……不是我……我就是个打杂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是……是何管事……都是何管事让我做的……”
何管事! 周世琛和林晚心头同时一震。果然是他!
“何管事让你做了什么?”周世琛蹲下身,与瘫坐在地的老陈平视,目光紧紧锁住他浑浊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击穿心防的力度,“说清楚。阿萍能不能救,后山还会不会害死更多人,就看你说不说了。”
老陈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精神彻底崩溃,捂着脸,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半晌,他才从指缝里透出嘶哑破碎、断断续续的声音:
“是……是赵工头……赵永年……和南洋来的那些人……他们搞的那个工坊……出的……出的事……死了两个人……烧得一塌糊涂……何管事……何管事是老太爷的心腹……他带人……收拾的残局……”
“怎么收拾的?”周世琛追问。
“那些……那些炸烂的罐子……桶……还有没烧完的……黏糊糊、颜色怪吓人的东西……味道……味道冲得人脑仁疼……”老陈的眼神涣散,仿佛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何管事说……不能让人知道……要埋了……埋得深深的……就……就在后山那边……挖了个大坑……让我……还有另外两个短工……帮着抬……往坑里倒……”
“倒的是什么地方?是不是老榕树那边?”林晚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紧。
老陈猛地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仿佛她能看到当年的场景。“你……你怎么知道?就是……就是那棵老榕树下面……何管事说那里树大根深,能盖得住……”
果然!掩埋点就在那里!
“埋了之后呢?那两个短工呢?何管事呢?”周世琛的声线绷得更紧。
“短工……何管事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连夜离开香港,永远不许回来……后来……就再没消息了……”老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恐惧,“何管事……他……他没过两年……就……就‘病’死了……”
病死?林晚和周世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怀疑。在灭口了两个可能泄密的短工之后,这个具体执行掩埋的心腹管事,真的会仅仅是“病死”吗?
“阿萍怎么会知道那里危险?你为什么不让她去后山?”林晚追问,想起了阿萍的话。
老陈的身体又抖了一下:“我……我是害怕……那地方……不干净……埋了那么脏的东西……夜里……有时候能听到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下面……渗水……还有气味……这些年,雨水多的时候,偶尔能闻到一点……我总做噩梦……梦见那些黏糊糊的红东西……从地底冒出来……所以我不让阿萍去那边……可这孩子……她不听劝啊……”他说着,又痛哭起来,是后怕,也是无尽的悔恨。
“除了何管事,当年周家,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我二叔,周永昌,他知不知道?”周世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听到“二叔”和“周永昌”的名字,老陈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褪,眼中露出了比刚才更加深切的、近乎绝望的恐惧。他死死地闭着嘴,疯狂地摇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这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周二爷不仅知道,而且很可能牵涉颇深,甚至……就是幕后的主使或包庇者之一!所以老陈才如此恐惧,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来,面对的可能是比当年的何管事更可怕的下场。
“陈伯,”周世琛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老人,语气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却更令人胆寒,“今天的话,出你口,入我和林小姐的耳。如果你还想看着阿萍好起来,还想在这宅子里平平安安度过最后几年,就管好你的嘴,对谁都不要提起。包括……”他顿了顿,“我二叔那边的人。我会派人暗中照看你和阿萍。但如果你走漏了半点风声……”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无形的杀意,已经让老陈如坠冰窟,只能拼命点头,涕泪横流。
“好自为之。”周世琛不再看他,转身,对林晚道:“我们走。”
林晚最后看了一眼缩在墙角、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被恐惧彻底吞噬的老陈,心中并无多少同情,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寒意。这个老人,用沉默和恐惧,为自己和阿萍换取了几十年的平安,却也成了罪恶的帮凶和阴影下的囚徒。
两人拉开门,重新投入狂暴的雨幕中。伞几乎撑不住,狂风卷着雨水,劈头盖脸地打来。
刚走出没多远,穿过一个月洞门,主宅方向的回廊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几盏灯笼在雨幕中摇晃着迅速靠近。
是周二太太,还有几个打着伞、神色惶急的佣人。周二太太穿着一身昂贵的丝绸睡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外套,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世琛!这么大的雨,你跑这里来做什么?!”周二太太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尖利,她目光扫过周世琛,又立刻盯住了他身旁、同样浑身湿透的林晚,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还有你!林小姐!这么晚了,你们在佣人房这边鬼鬼祟祟的,想干什么?!”
她的突然出现,绝非偶然。显然是有人通风报信。
周世琛停下脚步,转过身,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二婶这么晚也没睡?风雨大,我巡视一下宅子,看看有没有安全隐患。林小姐懂些药理,阿萍病了,我带她过来再看看。有什么问题吗?”
他语气平淡,却将“巡视宅子”、“安全隐患”、“阿萍病了”这几个词,咬得清晰而意味深长。
周二太太被他噎了一下,脸上怒气更盛,却又不敢真的对周世琛发作,只好将矛头指向林晚:“阿萍一个下人,病了有黄医生,用得着她一个外人、还是个不清不楚的调香师来看?谁知道安的什么心!我看她就是……”
“二婶。”周世琛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压过了风雨声,“林小姐是我请来的客人,也是老爷子认可的人。她做什么,不劳二婶费心。夜深雨大,二婶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小心着凉。”
他说完,不再看周二太太气得发青的脸,对林晚道:“林小姐,我们走。”
他迈开步子,径直从周二太太一行人面前走过,甚至没有放慢速度。林晚紧随其后,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如同实质的、充满恶意和探究的目光,紧紧钉在她的背上,直到他们拐过回廊,消失在雨幕深处。
周二太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惊疑和狠厉的神色取代。她咬了咬牙,对身边一个心腹佣人低声道:“去,看看老陈那个老东西怎么样了!还有,给我盯紧那个姓林的!”
风雨依旧狂暴,仿佛要将世间一切污浊与秘密,连同这座矗立了百年的深宅,一同彻底冲刷、撕裂。但有些秘密,早已融入砖石,渗入地底,与这宅子一同呼吸,等待着在适当的时机,破土而出,吞噬一切。
周世琛和林晚回到主宅区域,在通向各自房间的岔路口停下。
两人的衣服都已湿透,发梢滴着水,在廊下昏黄的灯光中,显得有些狼狈,但眼神却同样锐利清醒,方才与周二太太的短暂交锋和对老陈的逼问,让他们的精神处于一种高度紧绷又异常敏锐的状态。
“今晚的事,你怎么看?”周世琛看着廊外如瀑的雨帘,忽然问道。他没有看她,仿佛在自言自语。
林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却清晰:“二太太出现得太快。老陈这边,恐怕问不出更多了,他被吓破了胆。但何管事的死,二爷的牵扯,还有那家南洋公司,是关键。如果阿萍的事真是‘警告’,那说明,有人比我们更害怕后山的秘密被揭开。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在宅子里,消息灵通。”
周世琛沉默了片刻,侧过头,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冷硬完美的侧脸线条,雨水顺着他漆黑的鬓角滑落,没入衣领。“知道害怕,是好事。”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笃定,“说明我们找对方向了。接下来,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林晚被雨水打湿后更显苍白清冷的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黑眸,此刻映着跳动的灯火,深处仿佛也有暗流在汹涌。“林晚,”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这条路,踏上来,就没有回头了。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可以安排你离开香港,走得远远的,以后周家的是非,与你再无瓜葛。”
这是他给她的,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也许是今夜老陈的恐惧和阿萍的惨状,触动了他心底某一处极细微的、近乎怜悯的情绪?还是,这只是另一重更深的试探?
林晚迎着他的目光,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像泪,又不像。她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周先生,我说过,我想知道阿萍中毒的真相。现在,我更想知道,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被埋在地下的,到底是什么。还有,”她顿了顿,声音轻而清晰,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母亲曾经也在这宅子里住过。我想知道,她当年,是不是也见过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母亲与周家的关联。虽然依旧模糊,但已足够让周世琛明白,她的留下,绝非偶然,也绝非仅仅为了“糊口”或“避祸”。
周世琛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坚韧得像风中芦苇一样的女人。她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她母亲与三十年前的旧事,又有什么关联?
廊外的风雨声似乎小了些,但空气中的紧绷感却愈发浓烈。两人湿透地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沉默地对视着,像两柄出了鞘的、在雨夜中无声对峙的利剑,彼此警惕,却又因着共同的目标和深陷的危局,被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
许久,周世琛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仿佛错觉。他移开目光,重新望向无边的雨夜。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既然你决定了,那就一起走下去。记住你说的话,也记住我的警告。”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湿透的背影在光影中显得孤峭而决绝。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完全看不见,才缓缓转身,走向自己那间同样冰冷僻静的小屋。
指尖冰凉,心却因为刚才那番近乎“摊牌”的对话,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秘密已经揭开了一角,敌人也若隐若现。前路更加凶险,但她已无退路。
母亲,您走过的路,女儿正在走。您没查清的真相,女儿来查。
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将狂风暴雨和深宅中所有的阴谋暗流,暂时关在了门外。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是关不住的。
比如,正在悄然改变的关系,和步步逼近的、更加凛冽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