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很快又被新的阴云吞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暴雨将至的、令人心头发闷的潮气,混合着老宅经年不散的陈旧木头和淡淡熏香味,却再也压不住那丝丝缕缕、从后山方向随风飘来的、顽固的甜腥。
林晚仔细清洗了手脸,换了身干净的素色棉布衣裙,但那股气味似乎已渗入皮肤发丝,挥之不去。她在小书房里坐了一会儿,试图静心整理上午的所见所闻,思绪却纷乱如麻。老榕树下那个幽深的洞口,陈博士凝重的表情,锈蚀的金属碎片,还有周世琛那双冰冷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又暗藏风暴的眼睛……交织成一幅沉重而不祥的画面。
福伯准时来请。这次去的,是周世琛那间私密的小书房。
书房里依旧弥漫着雪茄、纸张和他特有的清冷气息。周世琛已经换了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对着摊开的几份文件凝神思索。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示意她坐。
陈博士不在,只有他们两人。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的寂静。
“陈博士初步的快速分析结果出来了。”周世琛开门见山,将一份薄薄的、打印着数据和专业术语的A4纸推到林晚面前,“土壤、沉积物、以及那个污染物样本中,都检测出高浓度的砷、铅、汞等重金属,多种苯系物、氯代烃类有机物,还有……几种目前数据库无法完全匹配的复杂有机化合物残留。这些物质混合,具有毒性、挥发性,部分可能致癌、致畸。长期暴露或急性接触,完全可能导致阿萍那样的严重中毒症状,甚至更糟。”
林晚拿起那份报告,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那些冰冷的数据和触目惊心的“致癌”、“致畸”字眼,心还是狠狠一沉。这绝非普通的工业事故残留,更像是有毒有害化学品的非法堆积或不当处理。
“那个洞口下面的气体呢?”她问。
“含氧量极低,甲烷、硫化氢浓度超标,挥发性有机物爆表,下去就是找死。”周世琛语气冰冷,“初步判断,下面可能是一个当年挖掘的、用于非法填埋或临时存放废料的坑道或地窖,因为事故或仓促掩埋,结构破损,加上三十多年的地质活动和雨水侵蚀,开始发生泄露。阿萍挖草药的地方,正好是泄露点上方,土壤长期被渗透污染,她又被尖锐物划伤,毒性直接入血。”
他顿了顿,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更麻烦的是,根据初步的物探数据,那个地下空洞的范围,可能比我们看到的还要大。而且,污染物很可能已经随着地下水流,缓慢扩散。陈博士建议,立即对老宅内及周边的水源、土壤进行全面检测。”
这意味着,污染可能已经逼近甚至进入了周家老宅的生活区域。这不仅仅是一个佣人中毒的意外,而是关系到整个宅邸居住者健康安全、乃至周家声誉的严重危机。
“老爷子知道了吗?”林晚轻声问。
周世琛眼神一暗:“暂时没有。他身体近来不太好,受不得刺激。在拿出完整的评估报告和应对方案前,先瞒着。”他看向林晚,目光深邃,“这件事,目前只有我、你、陈博士、福伯,以及今天上山的几个人知道。在查清全部真相、控制住局面之前,消息绝不能泄露,尤其是……不能让二房那边,或者任何可能与此事有牵连的人,察觉到我们在查。”
他再次强调了保密,并将她和福伯、陈博士并列,无形中将她拉入了更核心的圈子,也施加了更沉重的压力。
“我明白。”林晚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周先生,当年那个实验工坊,到底在研究什么?需要用到这么……危险的原料?”
这是问题的核心。什么样的“染料或香料提纯”,会产生如此复杂剧毒的残留物?
周世琛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地图前,背对着她,声音低沉而冷峻:“我查过一些残缺的旧档案。那个工坊注册的项目,是‘新型有机颜料及合成香料中间体研究’。名义上的负责人,是我二叔的那位远房表亲,一个叫赵永年的化学工程师。但实际的投资人和技术支持,来自一家背景复杂的南洋贸易公司。祖父当时……可能被丰厚的利润前景说动,以周氏的名义提供了场地和部分资金,但具体运作,他并未深入参与。”
赵永年。南洋贸易公司。林晚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
“事故发生在1965年底。记录显示是‘反应釜爆炸,引发火灾,两名工人当场死亡,部分原料泄露’。事后,赵永年和南洋公司的人迅速撤离,留下了烂摊子。是祖父出面,花了大价钱安抚死者家属,压下了官方调查,并让人‘就地妥善处理’了事故现场和剩余原料。”周世琛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冰,“所谓的‘就地妥善处理’,看来就是挖坑掩埋。真是……‘妥善’得很。”
1965年底。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母亲日记最后那惊恐的日期,正是1965年11月23日!时间完全吻合!母亲所说的“发现”,极有可能就是发现了这次事故的真相,或者,掩埋的秘密!
“那个赵永年,后来怎么样了?”她竭力保持声音平稳。
“事故后不到一个月,就举家迁往南洋,据说后来生意做得不小,但和周家再无往来。至于那家南洋公司,”周世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讽刺,“也在那次事故后不久,注销了香港的办事处,不知所踪。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随着时间和距离,被刻意抹平了。”
除了那些埋在地下、三十年后开始散发毒气的证据,和母亲那本浸透恐惧的日记。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渐起的风声,呜咽着掠过屋檐。
“周先生打算怎么查下去?”林晚问。
“双管齐下。”周世琛走回座位,姿态重新变得冷静而果决,“明面上,以老宅安全检查和设施维护的名义,让陈博士的团队进来,对全宅土壤、水质、空气做一次彻底的‘体检’,找出所有可能的污染点,评估风险,制定清理方案。这件事,我会亲自抓,用我的人。”
“暗地里,”他目光如炬,看向林晚,“我要查清楚当年事故的全部真相,以及……掩埋事件背后,还有谁知道,谁参与,谁受益,谁在掩盖。赵永年和那家南洋公司是关键,但他们远在南洋,且时隔多年,查起来需要时间。眼下,宅子里可能还有知情人。”
“您是说……?”
“当年处理事故和掩埋的,不可能只有赵永年带走的南洋公司的人。周家这边,必然有人经手,甚至可能是主导。”周世琛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我那位二叔,当年已经成年,在家族生意里开始管事。他和赵永年是表亲,走得很近。而负责具体掩埋工作的……根据一些老佣人零星的回忆,很可能是我祖父身边一个姓何的老管事,他是祖父的心腹,很多不宣之事都由他处理。但这个人,在事故后几年,也‘因病去世’了。”
姓何的老管事?母亲日记里似乎没有提到具体姓氏。但“祖父的心腹”、“处理不宣之事”、“事故后几年病逝”……这几个信息串联起来,透着一股浓浓的不祥。
“这位何管事的后人,或者当年可能知道内情、还在世的老佣人,也许能问出点什么。”林晚顺着他的思路说。
“何管事无儿无女,是孤老。当年在他手下做事的几个亲信,这些年也陆续去世或离开了。”周世琛微微蹙眉,“不过,有一个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谁?”
“老陈。”周世琛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林晚心头一震。果然!守夜的老陈!母亲日记里提到的、说后山有怪声不敢靠近的老陈!
“他当年就在后山一带做杂役,对那片地很熟。事故发生时,他应该就在附近。而且,昨天他见到你时的反应,很不正常。”周世琛的目光审视地落在林晚脸上,“他似乎很警惕,也很……恐惧。林小姐,昨天下午,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该来的总会来。林晚知道,关于老陈这部分,她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又不能暴露母亲日记的存在。
“我只是偶然遇见他在廊下看雨,见他年纪大,问候了一句。提起阿萍不舒服,他反应很大,说阿萍‘不该在这宅子里’,还说‘什么香也盖不住’。我当时觉得他话里有话,神情也很奇怪,像是在害怕什么。但再追问,他就什么都不肯说了,还很警惕地问我是什么人。”林晚半真半假地叙述,将老陈异常的缘由归结于对阿萍的担忧和对宅子不祥的感知,这很符合一个知道些内情又不敢说的老仆形象。
周世琛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着圈,眼神深邃,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他对阿萍的关心不假。但恐惧,恐怕不止因为阿萍。”他最后说道,没有继续追问林晚,“老陈是个突破口,但他嘴紧,又受了惊吓,直接问恐怕问不出什么。需要想办法,让他自己开口,或者……找到能让他开口的东西。”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是福伯。
“少爷,”福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阿萍……醒了。”
周世琛和林晚同时神色一凛,站了起来。
阿萍的小屋里,药味和那股淡淡的甜腥气依然弥漫。阿萍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眼睛是睁开的,虽然没什么神采,空洞地望着虚空。老花匠守在床边,握着孙女的手,老泪纵横。
黄医生正在给她把脉,眉头紧锁。
看到周世琛和林晚进来,阿萍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他们,目光在触及周世琛时,瑟缩了一下,流露出本能的畏惧。但在看到林晚时,那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瞬,闪过一丝极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认出了昨晚递给她香囊、又扶过她的人?
“阿萍,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周世琛走到床边,语气比平日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阿萍嘴唇哆嗦着,发出嘶哑破碎的音节:“少……少爷……我……我……”她似乎想说话,但气息微弱,吐字艰难。
“别急,慢慢说。”林晚柔声开口,倒了一杯温水,走过去,想要喂她。
阿萍却猛地摇头,身体往后缩了缩,看向那杯水的眼神充满恐惧,仿佛那是毒药。
林晚和周世琛对视一眼,心头更沉。
“阿萍,你别怕。告诉我,昨天下午,你去后山挖草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碰到了什么?怎么受的伤?”周世琛沉声问,目光紧紧锁住阿萍的眼睛。
听到“后山”两个字,阿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的恐惧骤然放大,呼吸变得急促,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后……后山……树……洞……红……红色的……水……黏糊糊的……臭……有、有东西……抓我……”她语无伦次,精神似乎又开始不稳定。
“什么东西抓你?是人吗?还是什么?”周世琛追问。
“不……不知道……黑的……滑的……刺……好痛……冷……”阿萍的眼神涣散,陷入一种惊惧的回忆中,“跑……我想跑……摔了……后面……痒……后来……就不知道了……”
看来,她在后山确实遇到了意外,被某种东西(很可能就是那污染物的凝结物或携带污染物的尖锐物)所伤,惊慌逃跑时摔倒,加剧了伤势和毒物扩散。
“阿萍,”林晚放柔声音,尽量不去刺激她,“除了受伤,你在后山,有没有看到别的?比如……很久以前留下的东西?罐子?桶?或者……看到过什么人?”
阿萍茫然地摇头,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哆嗦得更厉害,嘶声道:“……爷爷……爷爷说……后山……不干净……有……有脏东西……晚上……有声音……不能去……不能去……”
“你爷爷?老陈?”周世琛立刻抓住关键,“他还说过什么?”
“爷爷……不让问……谁问……跟谁急……”阿萍似乎用尽了力气,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更加灰败。
黄医生连忙上前:“少爷,林小姐,病人刚醒,身体极度虚弱,精神也受创,不能再受刺激了。需要静养。”
周世琛知道问不出更多了,点了点头。他看着阿萍惊恐虚弱的样子,眼神复杂。这个年轻的女佣,成了揭开陈年伤疤的第一滴血。
“好好照顾她,用最好的药。”他对黄医生和老花匠吩咐道,又看了一眼蜷缩在床头、瑟瑟发抖的阿萍,转身走了出去。
林晚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阿萍。阿萍正好也抬起眼,目光与她相碰。那眼神里,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一种极深的、无言的哀求,和……一丝林晚看不懂的、类似愧疚的情绪?
愧疚?为什么?
林晚心头疑窦更生,但来不及细想,周世琛已经走远,她连忙跟上。
回到书房,关上门。周世琛的脸色比刚才更加冷峻。
“阿萍的话,印证了污染泄露的存在。老陈果然知道内情,他在害怕,也在隐瞒。”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得想办法,让老陈开口。他对阿萍的关心,或许是个切入点。”
“周先生,”林晚忽然开口,说出了自己刚才的疑惑,“您不觉得,阿萍中毒这件事,有些……太‘巧’了吗?”
周世琛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什么意思?”
“后山那片地,荒了那么多年,宅子里的人都知道那边不干净,少去。阿萍就算挖草药,按理说也不会轻易去那么深、那么靠近老榕树的地方。她爷爷老陈更是再三告诫。她为什么偏偏昨天去了?还正好就挖到了泄露点,受了伤?”林晚缓缓说道,这是她一路回来就在思考的问题,“而且,她醒来后,对水的恐惧……不像是单纯受伤后的惊悸。倒像是……受过某种暗示,或者,在害怕水里有什么?”
周世琛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黑暗中亮起的刀锋。“你是说……有人引导,甚至,加害?”
“我无法确定。”林晚谨慎地措辞,“只是觉得,时机和地点,都巧合得令人不安。尤其是,在我们开始对后山、对当年旧事产生兴趣的时候。阿萍,会不会是……一个警告?或者,一个灭口?”
这个猜测太大胆,也太惊悚。但如果成立,那就意味着,除了她和周世琛,还有第三双、甚至更多眼睛,在暗中盯着后山,盯着阿萍,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而且,这双眼睛,很可能就在这座宅子里,甚至,对三十年前的秘密,有所了解。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窗外,酝酿了一下午的闷雷,终于在远天沉沉滚过,惨白的光短暂地照亮了周世琛冷硬如雕像的侧脸,和他眼中翻涌的、冰冷的杀意。
“看来,这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深,还要脏。”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不管是巧合,还是有人搞鬼,这件事,都必须查到底。老陈是关键,阿萍也要保护好。从今天起,阿萍的病房外,加派我的人手。她的饮食用药,必须经过严格检查。”
他走回办公桌后,拿起电话,拨通:“阿杰,再调两个信得过的、机灵点的生面孔,扮作帮工,进宅子。任务:一,暗中留意后山方向和老陈的动静;二,盯紧二房那边,尤其是二叔和二太太,看他们和哪些人接触,有没有异常举动。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放下电话,他看向林晚,目光深沉难辨:“林小姐,你的‘敏感’,似乎总能触到关键。接下来的调查,恐怕更需要你的‘嗅觉’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你最好记住,你现在和我是在同一条船上。船翻了,谁都跑不了。所以,有任何发现,任何猜测,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擅自行动,或者隐瞒不报,后果自负。”
这是将她彻底绑上战船的宣言,也是最后的通牒。
“我明白。”林晚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说道,“我会尽力。但我也希望,周先生能遵守承诺,在事情结束前,保证我的安全。”她需要一个明确的保证,在这危机四伏的宅院里。
周世琛看了她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却似乎有某种重若千钧的意味。“只要你别自己往刀口上撞,你的安全,我自然负责。”
雷声渐近,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狂风骤起,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瞬间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一场新的暴风雨,来临了。
而在这座深宅之内,一场围绕着陈年秘密、阴谋与人性黑暗的无声风暴,也正随着这雷雨,更加猛烈地席卷开来。林晚和周世琛,这两个各怀目的、彼此试探又不得不携手的人,将被这场风暴推向更危险的未知,他们的命运,也将前所未有地紧密纠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