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深水湾上空,空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酝酿着一场大雨。
林晚一早便起来了。阿萍那张惨白惊恐的脸,还有那股令人不安的甜腥气,整夜都在她脑海里盘旋。她必须尽快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这或许不仅仅是阿萍个人的“老毛病”,很可能与母亲日记里提到的、与这座老宅深处的秘密有关。
但她不能直接去问。一个“客人”,贸然打听一个女佣的隐疾,太惹人注意。她需要更迂回,更自然的方式。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上午,她照例在小书房处理香料。这次是炮制那批陈年的龙涎香和苏合香。这些老料性子“闷”,需要先用特制的药酒略略浸润,再隔水慢蒸,让沉睡的香气重新“活”过来,同时去除可能因年月久远而产生的、不悦的“朽”气。过程需细心控制火候和时间,颇为耗时。
她正小心地看着小炭炉上药罐里翻滚的琥珀色液体,计算着时间,房门被轻轻敲响。是负责后园花草和部分杂务的一个老花匠,提着一小篮还带着露水的、新鲜的薄荷叶和柠檬马鞭草,是林晚昨日列在单子上要的。
“林小姐,您要的鲜叶子。”老花匠将篮子放在门口的小几上,人却没立刻走,搓着手,有些欲言又止。
林晚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向他。这老花匠看起来六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劳作的痕迹,眼神有些浑浊,但透着底层人特有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愁苦。
“有劳了。”林晚走过去,看了看那些鲜嫩的叶片,点点头,“品相很好。您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老花匠连声应着,目光却忍不住瞟向林晚手边那些正在处理的、气味奇特的陈年香料,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最终还是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林小姐,您……您懂香,也懂些药材,是不是?”
林晚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声色:“略知皮毛。老师傅可是有什么指教?”
“不敢不敢。”老花匠连忙摆手,脸上的愁容更明显了,“是……是我那孙女,阿萍。就、就是昨晚……您可能遇见那个……”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眼神躲闪。
林晚了然。看来昨晚阿萍的异常,还是有人注意到了。这老花匠,是阿萍的爷爷?
“是遇到一位不太舒服的姑娘,是叫阿萍吗?”林晚语气放得温和,“她还好吗?昨晚脸色很差。”
老花匠听到林晚这么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重重叹了口气:“唉,那丫头……是老毛病了,从小就身子弱,时不时就犯恶心,头晕,没力气。看了好些大夫,中药西药吃了不少,总断不了根。最近……好像又厉害了些。”他抬眼,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看着林晚,“林小姐,我看您调的香,老爷子用了都说好,安神静心。您……您能不能,也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安神补气的方子,或者香料,能让她舒坦点?不指望根治,能让她少受点罪就行。那孩子,命苦……”
从小身子弱?老毛病?林晚回忆着昨晚阿萍那极度恐惧的眼神和激烈的反应,那绝不仅仅是“身子弱”那么简单。那甜腥气,更像是接触了某种不好的东西引发的急性反应。
“阿萍这‘老毛病’,具体是怎么个情形?除了恶心头晕无力,还有别的吗?比如,身上会不会起疹子?或者,在什么特定时候、去了什么地方之后,容易发作?”林晚试探着问。
老花匠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这么多,皱着眉回想:“疹子……好像没有。特定时候……”他摇摇头,“说不好,有时候好好的,突然就犯了。地方嘛……她主要在宅子里干活,后园打扫,有时候也去后面仓库那边帮帮忙……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他说得含糊。
后面仓库?那是不是靠近后山区域?
“您刚才说,她最近厉害了些,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林晚追问。
“就……就这半个月吧。”老花匠想了想,“尤其这几天,看着她人都瘦了一圈,脸色蜡黄。问她,她也不肯多说,就说没事,让别告诉管事,怕丢了活计。”他叹了口气,“这孩子倔,爹妈去得早,跟我这老头子过,生怕给我添麻烦。”
半个月……林晚默默记下这个时间点。
“她昨晚吐得厉害,今天怎么样了?在休息吗?”
“早上勉强起来干了会儿活,我看她实在撑不住,让她回下房歇着了。”老花匠愁眉不展,“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林晚沉吟片刻,道:“这样吧,老师傅。我这里有些现成的、性质很平和的安神香料,研磨好了的。您拿一点回去,用个小香囊装了,让阿萍随身戴着,或许能让她心绪平缓些,没那么难受。但这不是药,治不了病根。她这情况,我觉着……还是得找个信得过的、嘴巴严的医生,好好瞧瞧。总拖着,小病也拖成大病了。”
她说着,走到架子上,取下一个她之前备好、准备自用的安神香囊。里面的配方确实温和,主要是柏子仁、合欢皮、薰衣草等,没什么特别,但胜在气息宁静。
老花匠千恩万谢地接过香囊,连声道:“谢谢林小姐,谢谢林小姐!您真是好人!医生……唉,我再劝劝她,再劝劝她……”他脸上感激,但眼底的忧虑并未散去,显然对劝阿萍看医生没什么把握。
送走老花匠,林晚的心情更沉重了。阿萍的恐惧,她爷爷的无奈,还有那“半个月”的时间点……都指向某个不祥的可能性。阿萍很可能无意中接触到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下午,雨终于落了下来。开始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很快转成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和瓦片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花园里的草木在风雨中疯狂摇曳,后山的轮廓彻底消失在雨幕之后。
这样恶劣的天气,大部分人都躲在屋里。林晚的小书房成了绝佳的观察点。她站在窗边,看着密集的雨帘,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老陈。
母亲日记里提到的、守夜的老陈,阿萍的爷爷似乎也姓陈,是不是同一个人?如果老陈还在这宅子里,或许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关于三十年前、关于后山、关于母亲口中那“腐烂的甜味”的线索。
雨势稍小些时,她撑了把油纸伞,装作去花园采集些被雨水冲洗过的、香气更清新的竹叶和忍冬藤(这也确实是制香可用的材料),慢慢往后园、靠近佣人房和杂役区域的方向走去。
雨天的老宅更显空旷寂静,只有雨声充斥耳膜。她沿着湿滑的青石板路走着,留意着四周。佣人房区域比主宅简陋许多,是几排低矮的平房,此时也静悄悄的,大概都在屋里躲雨或休息。
她不太确定老陈住在哪一间,也不便直接敲门询问。正犹豫间,忽然看到前方廊檐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一张小竹凳上,默默地看着外面的雨。那人头发花白稀疏,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粗布衫裤,脚边放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
是了,这个年纪,这个时间独自坐在廊下看雨的,很可能就是守夜人。
林晚定了定神,走了过去,在离那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雨水。
“老人家,下雨天,坐在这里小心着凉。”她语气温和地开口。
那老人缓缓转过头来。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睛有些浑浊,看人时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又似乎能穿透人心。他看了林晚一眼,没说话,又慢慢转回头去,继续看雨。
“您是……陈伯吧?我听阿萍爷爷提起过您。”林晚试探着说,在他旁边的廊柱边站定,也看着外面的雨幕,“这雨下得真大。”
听到“阿萍”两个字,老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握紧了膝头的竹杖。但他依旧没说话,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的、模糊的咕哝声。
“阿萍那孩子,最近好像不太舒服。”林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老陈听,“昨晚遇到她,脸色很不好,吐得厉害。她爷爷很担心。”
老陈握着竹杖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浑浊的眼睛盯着雨帘,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嘶哑干涩、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声音:“那孩子……命苦……不该……不该在这宅子里……”
他的声音很低,很含混,但林晚听清了。心头猛地一跳。
“陈伯,您说什么?这宅子……怎么了?”她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老陈却像是突然被惊醒,猛地转过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极深的、混合着恐惧和痛苦的厉色,直直地看向林晚,嘶声道:“你是谁?打听这些做什么?!”
他的反应如此激烈,让林晚心头一凛。她稳住心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被吓到的茫然和无辜:“我……我是暂住在府上,帮老爷子调香的。只是关心阿萍,随口问问……”
“调香……”老陈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来回扫视,那眼神锐利得不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看了好一会儿,眼中的厉色慢慢褪去,重新被浑浊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取代。他转回头,喃喃道:“香……呵……这宅子里,什么香也盖不住……盖不住……”
他不再说话,只是佝偻着背,望着外面的滂沱大雨,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被雨水和岁月侵蚀殆尽的石像。
林晚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了。老陈显然知道些什么,但他恐惧,他封闭了自己。也许,他当年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才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陈伯,您保重身体,雨天湿气重,早点回屋吧。”她轻声说完,撑着伞,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她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浑浊又锐利的目光,一直钉在她的背上,直到她拐过月洞门,消失在回廊尽头。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仿佛要洗净世间一切污浊,却又将更多的秘密,冲刷进更深的泥土里。
林晚回到小书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但老陈那嘶哑的“不该在这宅子里”和“什么香也盖不住”的话语,却像咒语一样,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阿萍的异常,老陈的恐惧,母亲日记里的警告,书房里诡异的甜腥气……所有的线索,都隐隐指向这座老宅的深处,指向后山,指向某个被竭力掩盖的、散发着腐败甜味的巨大秘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
她知道,自己离那个秘密,越来越近了。
但危险,也像这漫天大雨一样,正从四面八方,无声地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