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房回到自己那间僻静的小屋,林晚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冷汗,指尖冰凉。书房里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经历,像一场无声的梦魇,烙印在脑海里。
周世琛的笔记本,那句“查无异常。暂观。”像冰冷的针,悬在她的头顶。书房内室那声轻响和阴冷的气息,更像鬼魅的低语,缠绕不休。
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早已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混乱的思绪勉强清晰了一些。
不能慌。越是这样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周世琛在查她,这在意料之中。他没有立刻采取行动,说明他还没有确凿证据,或者,他也在观望,想看她的下一步。至于书房内室的异响……可能是房子老旧的自然声响,也可能是别的。在没有更多线索前,不宜自己吓自己。
眼下最重要的,是利用“制香”这个由头,继续留下来,同时寻找机会接近母亲留下的线索指向的区域——后山,祠堂,家族档案室。
她定了定神,铺开纸笔,开始认真构思为老爷子书房调配的“提神醒脑”香。她回忆着刚才在书房感受到的气味:陈腐、沉闷、夹杂着说不清的甜腻和金属感。需要一种极具穿透力又不失清雅的香气来打破这种凝滞。崖柏的凛冽、沉香的悠远、薄荷的清凉、柑橘皮的微辛回甘……她一边思考,一边在纸上列出可能的配方和比例,完全沉浸了进去,暂时将那些惊惧和疑虑压在了心底。
一下午的时光就在这专注的调配和记录中悄然流逝。直到窗外天色渐暗,有佣人轻轻叩门,请她去用晚餐,她才恍然惊觉时间已晚。
晚餐依旧在侧厅。周世琛难得地回来了,坐在主位,神情略显疲惫,眉宇间锁着淡淡的郁色,似乎公司遇到了什么棘手事。他吃得很少,几乎没怎么动筷,只慢慢喝着汤。
周二太太和周敏芝也在。周敏芝看起来精神不错,正小声跟母亲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周二太太则时不时瞥一眼主位上的周世琛,又看看安静用餐的林晚,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气氛有些微妙地安静。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
“世琛啊,”周二太太终究没忍住,开口道,语气带着刻意的关切,“听说公司最近有个大项目不太顺?看你脸色不太好。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你可是咱们周家的顶梁柱。”
周世琛放下汤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劳二婶挂心,一点小问题,能处理。”
“能处理就好,能处理就好。”周二太太干笑两声,又看向周敏芝,“敏芝,别光顾着吃,给你大哥盛碗汤。这虫草花炖鸡汤最是滋补,你大哥最近辛苦,要多补补。”
周敏芝柔顺地应了声“是”,起身拿起汤碗,姿态优雅地盛了一碗汤,双手捧着,放到周世琛手边,声音又甜又软:“大哥,您喝点汤。工作再忙,饭也要好好吃的。”
周世琛看都没看那碗汤,也没看周敏芝,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却并没有去碰那碗汤。
周敏芝脸上甜美的笑容僵了僵,有些尴尬地坐了回去。
周二太太脸色也沉了沉。
林晚始终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仿佛对桌上的暗流涌动毫无所觉。但她能感觉到,周世琛今晚的低气压,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公司的事。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是周世轩,他脸上带着点慌,手里拿着个文件袋,也顾不上礼貌,径直走到周世琛身边,俯身低声快速说了几句什么。
周世琛听着,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似乎更冷了几分,眼神锐利如刀。他接过文件袋,却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周二太太忍不住问:“世轩,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周世轩看了一眼周世琛,见他没表示,才支吾道:“没、没什么大事,二婶,就是公司那边……有点急事要大哥处理。”
“什么急事不能等吃完饭?”周二太太显然不信。
周世琛却已经站起身,对周世轩道:“去书房说。”又对桌上其他人,包括老爷子(虽然老爷子今晚没过来用餐)的方向略一颔首,“各位慢用,我先失陪。” 目光掠过林晚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
他拿着那个文件袋,大步离开了餐厅,背影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
周世轩赶紧跟了上去。
餐厅里剩下周二太太、周敏芝和林晚三人,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哼,神神秘秘的,也不知搞什么鬼。”周二太太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也没了胃口,放下筷子。
周敏芝则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追随着周世琛离开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脸上露出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掩饰过去,重新拿起筷子,小口吃着菜。
林晚也吃得差不多了,便放下碗筷,用餐巾按了按嘴角,起身道:“二太太,周小姐,我用好了,你们慢用。”
周二太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晚转身离开餐厅。她不想在这是非之地多待,而且,她需要回去继续完善她的香方,那才是她目前“合理”存在于周家的根本。
走出侧厅,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晕黄的光照亮着青石板路。夜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带着花园里草木的湿气。主宅那边,二楼书房的窗户亮着灯,映出周世琛模糊的身影,似乎在和人说话,也许是周世轩。
林晚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朝着自己那僻静的小屋走去。
刚走到半路,穿过一个月洞门,进入一条更窄些的、通往她住处的回廊,旁边是茂密的竹林,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忽然,前方不远处,靠近竹林边缘的阴影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压抑的呕吐声,还有女人痛苦的低吟。
林晚脚步一顿,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个穿着佣人服饰的年轻女人,正扶着廊柱,弯着腰,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吐得很厉害,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酸腐的气味。
是周家的女佣。林晚有点印象,好像是负责后园清洁的一个,叫什么……阿萍?对,就是阿萍,母亲日记里提到过的那个“阿萍”!那个曾告诉母亲“后山晚上有怪声”的老陈的孙女?还是女儿?
林晚心头一动,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稍远的阴影里观察。
那女佣吐了一会儿,似乎好受了些,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看起来非常虚弱,脚步都有些踉跄。
她左右看了看,似乎想赶紧离开,但刚走两步,腿一软,竟直接跌坐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林晚皱了皱眉。这女佣的状态很不对劲,不像是普通的肠胃不适。
她不再犹豫,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低声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那女佣阿萍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林晚,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慌和戒备,挣扎着想站起来:“没、没事……林小姐,我没事,就是……就是有点着凉,反胃……”
但她的挣扎显得无力,而且离得近了,林晚闻到她身上除了呕吐物的酸腐气,还有一股……极淡的、奇特的甜腥气,类似铁锈,又像是……某种东西腐败初期的味道。这味道,和她下午在老爷子书房感受到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隐隐有些相似,但更浓烈,也更……不祥。
“你脸色很差,在出冷汗。”林晚按住她颤抖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我扶你起来,你需要看医生。”
“不!不用!”阿萍的反应异常激烈,猛地甩开林晚的手,力气大得出奇,随即又因为虚弱而晃了晃,“我休息一下就好,真的!不用看医生!不能看医生!”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仿佛看医生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林晚心头疑云大起。这女佣的恐惧,绝不正常。
“阿萍,是吗?”林晚放柔了声音,试图安抚她,“你别怕,我不会告诉别人。但你看起来真的很不好。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
阿萍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没有……什么都没吃……我就是、就是老毛病……林小姐,求求你,别管我,我马上就走,马上就走……”她说着,强撑着又要站起来。
就在这时,回廊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似乎有人过来了。
阿萍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惊恐更甚,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林晚搀扶的手,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旁边茂密的竹林小道,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林晚被推得后退了一步,站稳身形,看着阿萍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那甜腥气……那极度的恐惧……“老毛病”?“不能看医生”?
这绝不寻常。
脚步声近了,是两个低声交谈的男佣,大概是巡夜的。他们看到站在回廊里的林晚,停下交谈,恭敬地叫了声“林小姐”。
林晚点点头,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刚才好像听到点动静,过来看看,没什么。你们忙吧。”
两个男佣不疑有他,应了声,继续往前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衣角。她看向竹林深处,又抬头望了一眼主宅二楼那扇依旧亮着灯的书房窗户。
周世琛在处理的“急事”……
女佣阿萍异常的呕吐和恐惧……
书房里那诡异的甜腥气息……
母亲日记里提到的“腐烂的甜味”和“后山怪声”……
还有周敏芝今晚看似无恙,但之前也曾“突发不适”……
这一切,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令人不安的线,隐隐串联起来。
这座老宅,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愈发汹涌了。
而她,似乎正被这暗流,一点点推向漩涡的中心。
她转身,不再停留,快步向自己的小屋走去。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明天,无论如何,要找机会,再去探一探那个阿萍,还有……那个“老陈”。
夜色,更加深沉了。周家大宅在黑暗中静默着,像一头蛰伏的、不知餍足的巨兽,无声地张开着它那布满谜团和危险的大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