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衍被军医带下去接骨的时候,清璋已经擦干了脸。
她盘腿坐在榻上,双手搭膝,脊背挺直。除了眼眶还有一圈淡红,看不出半个时辰前崩溃痛哭的痕迹。
帝辛坐回矮凳上,没吭声。
他知道这个女人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时间。
一炷香后,清璋开口。
“姜子牙不会等。”
帝辛嗯了一声。
“广成子敢把消息传给他,说明阐教已经断定我本源耗尽,短期内无法恢复。”清璋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他们最怕的是我和你的同源共鸣。现在我这边断了,他们一定会趁这个窗口下死手。”
“什么手段?”
“瘟癀阵。”
帝辛眉头动了一下。
清璋抬手,指尖勉强凝出一缕极淡的土黄色气息,在空气里画了个粗糙的阵图。
“天河瘟种投毒是第一步,瘟癀阵才是真正的杀招。此阵以瘟毒为引,以天地煞气为骨,布成之后方圆三十里寸草不生。你的八万大军被困在汜水关,进不得退不得,活活耗死。”
“破法?”
“阵中有三个毒节点,毁掉任意两个,阵就废了。”清璋收回手指,那缕玄黄之气散了,“但节点藏在瘟毒最浓的地方,凡人踏入必死,仙术在阵中会被瘟煞吞噬。唯一能破的……”
“是你的玄黄本源。”帝辛替她说完。
清璋没否认。
帝辛站起来。矮凳被他的膝盖顶得往后滑了半尺。
“你的本源已经见底了。”
“还剩一点。”
“够用?”
清璋沉默了两息。
“够摸到节点。”
她没说够不够活着出来。帝辛听出来了。
“孤跟你一起进去。”
“你进去做什么?你的人皇气运是正源,在瘟癀阵里只会被煞气反噬得更厉害。”
“孤的气运压不住瘟煞,但能替你扛物理伤害。”帝辛把人皇剑从膝上拎起来,“阵里不可能只有毒气。广成子那群人不会放过在阵里埋伏兵的机会。”
清璋看着他。
“你不信我能一个人活着出来?”
“信。”帝辛把剑插回腰间,“但孤不想赌。”
这句话说得很轻,语气却堵死了所有争辩的余地。
清璋盯着他看了几息。
“随你。”
……
午后。
汜水关外三十里,岐凤坡与商军营寨之间的旷野上,一片浑浊的灰绿色雾墙拔地而起。
雾墙高逾百丈,绵延数十里,将汜水关团团围住。雾气中隐约可见骨骼状的纹路在翻涌,散发出腐烂与硫磺混合的恶臭。
瘟癀阵。成了。
城楼上,闻仲天眼扫过那片雾墙,脸色铁青。
“雾气在向关内渗透。照这个速度,最迟明日辰时,整座汜水关都会被吞没。”
帝辛站在城门口,已经换了一身轻甲。没穿铁叶重铠,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贴身的玄色皮甲,行动方便,不碍出剑。
清璋走过来,换了一身窄袖短衣,头发束得极高。腰间别了三枚指甲盖大小的土黄色玉片——她仅剩的玄黄本源,全凝在这三枚玉片里了。
闻仲看着二人的装束,喉头滚了一下。
“大王,让末将——”
“你进去会死。”清璋打断他,“瘟癀阵专杀仙体。你身上截教的修为越高,被煞气侵蚀得越快。倒是他——”她朝帝辛偏了下头,“纯粹的凡人肉身,人皇气运又能排斥外来侵蚀,反而比你安全。”
闻仲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帝辛拍了下他的肩。
“守好关隘。”
说完转身,大步走向城门。
清璋跟上去。
两人并肩踏入灰绿色的雾墙。
身后的光,被瘟雾一口吞没。
……
阵内的世界像一口被掀翻的棺材。
灰绿色的瘟雾浓稠得几乎可以用手抓起来,能见度不超过三丈。地面上的草木全部枯死,变成黑色的粉末。空气里弥漫着酸腐的刺鼻气味,每吸一口都像往肺里灌铁锈水。
帝辛体内的人皇气运自发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黑金色护罩,将瘟雾隔绝在外。但天道反噬随之而来——胸腔里像有人在拧一根烧红的铁条。
清璋走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她腰间的三枚玉片发出微弱的土黄色光,勉强撑出一个两人宽的净域。
“第一个节点在东南方向,大约八百步。”清璋闭眼感知了片刻,“瘟煞浓度最高的地方,就是节点所在。”
帝辛没废话,握剑开路。
两人在瘟雾里快速穿行。脚下的枯土踩上去发出沙沙的碎裂声,偶尔能看到被瘟毒腐蚀的动物骸骨,骨头上生着绿色的霉斑。
走到四百步的时候,帝辛忽然停下。
剑横在身前。
前方的瘟雾里,传来一阵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三个灰衣人从雾中走出来。
与帅帐里抓到的那批一样,玉虚宫外门弟子。但这三人的修为明显更高,手里各持一柄仙家飞剑,剑身上缠绕着与瘟雾同色的煞气——他们提前适应了阵中环境。
“人皇亲自入阵。”领头的灰衣人冷笑,“广成子师叔果然算无遗策。”
帝辛把清璋往身后拨了一下。
“三个?”他歪头看了眼清璋,“不够塞牙缝。”
清璋没接话。她盯着三人手中飞剑上的煞气纹路,眉心拧了一下。
帝辛已经动了。
没有起手式。人皇剑连鞘拍出,气运化作黑潮裹挟剑身,正面撞上领头灰衣人的飞剑。
金铁交鸣。灰衣人被震得连退五步,虎口崩裂。
另外两人从左右包抄,飞剑划出交叉的弧线,直取帝辛腰肋。
帝辛拔剑出鞘。一步踏前,横斩。
暗金色剑光扫过,左侧那人的飞剑被直接斩断,断剑带着半截手指飞上半空。那人惨叫着后退,右侧的灰衣人趁机掐诀,一道瘟煞符箓贴上帝辛后背。
符箓炸开,灰绿色的煞气钻进帝辛甲缝。
帝辛闷哼一声。后背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人皇气运拼命绞杀入体的瘟煞,天道反噬趁机加剧,双重折磨让他嘴角渗出一缕血线。
清璋的手按上了他后背。
一枚玉片碎裂。
土黄色本源沿着她的掌心灌入帝辛体内,精准地将瘟煞绞成碎末逼出体外。
帝辛感觉后背的灼痛瞬间消失。他回头看了一眼。
清璋面色又白了一分,但手很稳。
“别浪费时间。”她说。
帝辛转回头。眼底的暴戾彻底沉了下去,变成一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杀意。
三剑。
三个灰衣人,两死一伤。活着的那个被帝辛踩住脖子,脸朝下摁进枯土里。
“节点在哪?”帝辛问。
那人拼命摇头。
帝辛用剑尖挑断他一根手指。
“再问一遍。”
……
第一个节点被清璋用第二枚玉片摧毁的时候,她腰间只剩最后一枚。
帝辛看着那枚孤零零的玉片,什么都没说。
两人继续往第二个节点走。
瘟雾越来越浓。浓到清璋的净域开始收缩,从两人宽变成一人半,再变成两人必须肩贴肩才能待在安全范围内。
帝辛的手臂贴着她的手臂。铁甲冰凉,底下的体温却烫。
走到第二个节点附近时,清璋停下脚步。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的瘟雾深处,一个熟悉的气息正从地底渗透上来。
那是——
玄黄母石的碎片。
“陷阱。”清璋低声说。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的瘟雾同时暴动。
十二道截然不同的仙家气息,从天而降。
广成子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居高临下,冷漠如审判。
“人皇,贫道等你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