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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没有人看到他上去。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他只是走上去的,一步一步地,走过楼梯,走过走廊,推开了那扇没有锁的门,走到了天台上。天很蓝,风很大,他的校服被风吹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


他站在天台边缘,看着下面的地面。八层楼的高度,摔下去必死无疑。他不怕。他什么都不怕了,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他的身体,他的心,他的命,都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那个东西,他已经放在了一个不会丢的地方——在傅西洲的眼睛里,在傅西洲的手心里,在傅西洲每一次叫他的名字时嘴角弯起的那个弧度里。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傅西洲。


傅西洲,对不起。


我答应过你不再伤害自己,可我没有做到。


我答应过你要撑下去,可我没有撑住。


我答应过你要好好活着,可活着太累了,我撑不动了。


傅西洲,你不要怪我。


不要学我。


你要活下去,替我活下去,替我看我没看过的风景,替我过我没来得及过的日子。


傅西洲,我喜欢你。


从高一那年的雨天开始,到此刻结束。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片蓝得刺眼的天空,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转瞬即逝。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许南枝坠落的瞬间,傅西洲正在教室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在看一本书,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心里很慌,慌得他坐不住,手指不停地转着笔,笔掉了一次又一次。


他听到外面有人在喊。


他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叫,有人指着教学楼的某个方向。他顺着那些人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楼下那片水泥地上,躺着一个人。


白色的校服,深蓝色的校裤,一只鞋子掉在了旁边。


傅西洲的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楼的。他不记得自己跑过了多少级台阶,穿过了多少条走廊,推开了多少个人。他只记得他跑到楼下的时候,那周围已经围了很多人,有人尖叫,有人哭,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


他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他看到了许南枝。


许南枝躺在那里,血从他的头下面流出来,洇开了一大片,像一朵开败的花。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安静的、安详的、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的表情。


傅西洲跪在地上,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许南枝的脸。


凉的。


冰凉的。


凉得像冬天的铁栏杆,凉得像那一年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他没有来得及抓住的手,凉得像此刻他胸腔里那颗正在碎裂的心脏。


“许南枝。”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许南枝。”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可还是没有人回应。


“许南枝!”他喊了出来,声音撕裂了,像一块被扯碎了的布,再也缝不起来了。


他抱起许南枝,把他抱在怀里,紧紧地抱着,抱到许南枝的血染红了他的校服,染红了他的手,染红了他这一辈子。他没有哭,没有喊,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抱着许南枝,抱着那具已经没有了温度的身体,抱着那个他答应过要保护却没有保护住的人。


周围的人在哭,在叫,在拉他,在说什么。他听不到。他的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了,像一台电视机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像一只老旧的钟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停下来。


他想起了许南枝说过的话。


“你在这里的时候,它就会跳。你不在这里的时候,它就不想跳了。”


他现在不在了。


所以他的心脏,也不想了。


五月十八日,许南枝去世的第二天。


学校停课了。教学楼被封锁了,警察来过了,记者来过了,心理老师来过了,每个都来过了,每个人都说了很多话,可傅西洲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窗帘拉着,没有开灯,手里握着许南枝的那颗星星吊坠——那是许南枝的遗物,警察从他的口袋里找到的,交到了傅西洲手里,因为许南枝的口袋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这个给傅西洲。”


那颗星星很小,银色的,表面有很多细小的划痕,链子已经断了,可许南枝一直带着它,从不离身。傅西洲不知道这颗星星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它为什么对许南枝那么重要。他只知道,这是许南枝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握着那颗星星,从早上握到晚上,从晚上握到早上,不吃不喝,不睡不动,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坐在黑暗里,和那颗星星一起。


他的手机一直在响。老师打的,同学打的,许南枝的妈妈打的。他一个都没有接。他把手机关了机,扔在一边,然后继续握着那颗星星,坐在黑暗里。


他在想一件事。


他在想,许南枝跳下去的那一刻,在想什么?他在想,许南枝站在天台边缘的时候,有没有害怕?他在想,许南枝坠落的那几秒钟里,有没有后悔?他在想,许南枝最后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


是蓝得刺眼的天?是灰蒙蒙的云?还是他?


他希望是最后一个。


他希望许南枝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他。


可他知道,不是。


因为他不配。


他连许南枝都救不了,他不配出现在许南枝最后的画面里。


五月十九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傅西洲从床上坐起来,把许南枝的那颗星星吊坠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他穿上了许南枝最喜欢的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围上了许南枝送他的那条围巾——那是去年冬天许南枝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藏青色的,羊绒的,软得像云。他一直没舍得戴,收在衣柜的最深处,和许南枝写给他的每一张纸条放在一起。


他把那些纸条从衣柜里拿了出来,一张一张地看。许南枝的字很好看,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每一张纸条上都写着同样的话,只是日期不一样。


“傅西洲,今天也要好好吃饭。”


“傅西洲,今天也要好好睡觉。”


“傅西洲,今天也要好好活着。”


他把这些纸条一张一张地叠好,放进了口袋里。然后他打开房门,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了那栋空荡荡的房子。外面的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路灯昏昏黄黄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去了学校。


他走过操场,走过教学楼,走过那条他和许南枝走过无数遍的走廊,走上那级他和许南枝一起走过的楼梯,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到八楼,走到那扇没有锁的门前。


他推开了门。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了,吹得他的围巾飘了起来,吹得他的眼泪还没有流出来就被吹干了。他走到天台边缘,站在那里,看着下面的地面。八层楼的高度,摔下去必死无疑。


他不怕。


他什么都不怕了,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唯一重要的那个东西,已经躺在了冰冷的地下,他活着,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一个没有了灵魂的空壳。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展开,压在围巾下面,不让风把它们吹走。然后他拿出手机,开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许南枝,你说过,你在这里的时候,我的心就会跳。你不在这里的时候,它就不想跳了。你不在了,所以我也不想跳了。我来找你了。等等我。”


他把手机放在地上,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天边有一点点灰白色的光,是黎明前的光。天快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可他不想看到新的一天了。他的昨天已经死了,他的今天也要死了,他的明天不会来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许南枝。


许南枝,我来找你了。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坠落的时间很短,短到来不及想任何事情。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可他听不清是谁在喊。也许是风,也许是许南枝,也许只是他自己心里的回音。


他落在地上的那一刻,发出了沉闷的声响。血从他的头下面流出来,和他身下那片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的血迹汇在一起,流进了同一条缝隙里,流进了同一片泥土里,流进了同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处。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嘴角微微弯着,弯成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颗星星。


星星上沾满了血,银色的表面被染成了暗红色,可它还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见证了这一切。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这座灰蒙蒙的城市上,洒在那片暗红色的血迹上,洒在那颗被血浸透了的星星上。阳光很暖,可地上的人已经感觉不到了。他们躺在那里,并排躺着,头挨着头,像是两个靠在一起睡着了的少年,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梧桐树,有下雨天,有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有一杯不加糖的拿铁,有一条藏青色的围巾,有一颗小小的银色的星星,有一个人叫另一个人的名字时的声音。


那个人叫许南枝。


那个人叫傅西洲。


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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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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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

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