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枝第一次注意到傅西洲,是在高一下学期的一个雨天。
那天放学的时候忽然下了雨,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雨,而是夹着风的、砸在地上能溅起水花的暴雨。许南枝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廊檐下等雨停。他身边挤满了人,有说有笑的,有人打电话叫家长来接,有人和同学挤一把伞冲进雨里,有人干脆把书包顶在头上跑了出去。
许南枝往角落里缩了缩,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和别人挤在一起,不喜欢闻别人身上雨水的味道混着洗衣液的香气。他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他犹豫着要不要把书包顶在头上冲出去——反正也没人在意他会不会淋湿,反正淋湿了也没人会发现。
就在他准备冲出去的时候,一个人从楼梯口走了出来。
那人走得很慢,步伐不紧不慢的,好像外面的暴雨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半张脸。许南枝只看到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两块被水浸透了的墨,看不到底,也看不到光。
那人走过许南枝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许南枝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继续走了,撑开伞,走进了雨里。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的,雨水打在他的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和他的步伐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许南枝站在廊檐下,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渐渐被雨幕吞没,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个人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不是那种“没有人陪”的孤独,而是那种“不需要任何人陪”的孤独,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风再大也不弯腰,可它的根扎在石头缝里,只有它自己知道有多疼。
他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叫傅西洲。
和他同年级,不同班。傅西洲在四班,他在三班,隔了一堵墙。那堵墙不厚,可许南枝觉得它像一座山,他翻不过去。
他也没有想过要翻过去。
他只是开始注意傅西洲了。不是刻意的,是那种不由自主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注意。他在走廊里看到傅西洲的时候会多看一眼,在食堂里看到傅西洲的时候会多看一眼,在操场上看到傅西洲的时候会多看一眼。他看他的时候很小心,不敢盯着看,只是用余光扫一下,扫到了,心跳就快了半拍,然后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傅西洲从来不看他。
傅西洲不怎么看任何人。他走在走廊里的时候,目光永远直直地看着前方,不和任何人做眼神接触。他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低着头,吃得很快,吃完了就走了。他体育课的时候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不和其他人一起打球,也不和任何人说话。
他是那种——你看到了他,会觉得他和你不在同一个世界的人。不是因为他高高在上,而是因为他把自己关在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你看得到他,可他听不到你,你碰不到他,他也不会出来。
许南枝知道那种感觉。
因为他也是。
许南枝没有朋友。不是被人欺负,是被忽略。他成绩中等,长相中等,性格中等,中等到像一个透明人,存在和不存在没有任何区别。分组讨论的时候没有人主动找他,食堂吃饭的时候没有人叫他一起,班群里聊天的时候没有人艾特他。他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里,无声无息的,没有人知道他来过,也没有人在意他走了。
他习惯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傅西洲也在看着他。
傅西洲注意到许南枝,是在那场雨的一个月后。
那天中午,傅西洲没有去食堂。他不太想吃东西,最近总是这样,胃像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可又像一块被捏紧了的海绵,什么都塞不进去。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透过窗户看到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晒太阳。
然后他看到了许南枝。
许南枝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可他没在看。他的目光是空的,望着远处某个不知道什么地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他的校服洗得发白,袖口处有一小块没洗掉的污渍,鞋带松了一只,他自己好像没注意到。
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他也没有去理。
傅西洲看着那个坐在台阶上的人,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么久,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看起来和他一样——像一片被风吹到角落里的落叶,没有人捡,也没有人扫。
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可他记住了那张脸。
许南枝和傅西洲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遇,是在图书馆。
那是高二开学后不久的一个下午,许南枝去图书馆还一本书。他走到还书台前的时候,发现那里排着一条不短的队,他站在最后面,低着头,等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然后他抬起头,发现站在他前面的那个人,是傅西洲。
傅西洲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比以前长了一点,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脊背挺得很直,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许南枝的心跳忽然快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他们不認識,甚至不算陌生人——陌生人至少还知道对方是谁,可他对傅西洲来说,大概连陌生人都不算,只是一个背景里模糊的影子,不值得多看一眼。
傅西洲还了书,转身要走。
他的目光从许南枝身上扫过,然后停住了。
只是一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落下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然后他移开了目光,走了。
许南枝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也不知道傅西洲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是不小心挡了路,也许只是觉得他眼熟,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他的错觉。
他把书还了,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发现傅西洲还没有走远。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被剪碎了的画。
许南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他的脚不听他的话,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一步一步地朝那棵梧桐树走去。他走到傅西洲身边的时候,心跳快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可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到像只是路过。
他走过去了。
他没有停下来。
可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走过去的那一刻,傅西洲抬起了头,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高二那年冬天,学校里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高三的学长从天台上跳了下去,没有留下遗书,没有留下任何话,只是从八楼的天台上跳了下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然后就不动了。
学校封锁了消息,不让谈论,不让传播,可消息还是像瘟疫一样传开了。每个人都在说,每个人都在猜,有人说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有人说是因为家里出了事,有人说是因为被欺负了。可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原因,一个人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有时候不需要任何原因,只是太累了。
许南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教室里做数学题。他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了一个黑点,墨水洇开了一小片。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走出了教室。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是觉得那间教室太闷了,闷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走到走廊的尽头,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的天。天是灰的,灰得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沉甸甸地挂在头顶上,好像随时都会塌下来。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了。
“你认识他?”一个声音问。
许南枝转过头,看到了傅西洲。
傅西洲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围巾没有围好,散了一边垂在胸前。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许南枝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口井,井底有水,可你看不到水面在哪里。
许南枝摇了摇头。
“不认识。”他说。
傅西洲看着他,那双墨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他走到窗户前,站在许南枝旁边,也看着外面的天。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你不认识他,你为什么来这里?”傅西洲问。
许南枝想了想,发现自己不知道答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不知道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看着灰蒙蒙的天,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种闷闷的、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也许是因为……我觉得我能理解他。”
傅西洲没有说话。
许南枝继续说,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因为他遇到了什么事,不是因为有人对他不好,不是因为学习太累。也许只是因为……活着太累了。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负担,累到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心里想的第一件事是‘又要熬过一天了’。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是长在骨头里的,拔不出来的。”
他说完这些,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不敢看傅西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些,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甚至从来没有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过。可今天,此刻,站在这个窗户前,看着这片灰蒙蒙的天,他忽然觉得那些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傅西洲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南枝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傅西洲说了一句让许南枝终生难忘的话。
“我也能理解。”
许南枝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傅西洲没有看他,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表情淡淡的,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像是一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浮上来。
那一刻,许南枝忽然觉得,他和傅西洲之间,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那条线很细,细到风一吹就会断,可它确实存在,就在那里,在他们之间,像一根蛛丝,脆弱得可笑,可它连着两颗心。
从那以后,许南枝和傅西洲开始说话了。
不是很多,不是每天,只是偶尔。在走廊里遇到的时候会点一下头,在食堂里碰到的时候会坐在一起——不聊天,就是坐在一起,各吃各的,安静得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可许南枝觉得,那种安静不是空白的,而是满的,满到不需要用语言去填。
他开始了解傅西洲。
傅西洲的爸爸常年不在家,妈妈在他十二岁那年去世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一个人住在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里,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音。他做饭很好,因为不做就没得吃。他睡觉不好,经常失眠,有时候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就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傅西洲也开始了解许南枝。
许南枝的爸妈离婚了,他跟了妈妈,妈妈再婚了,继父带了一个比他小三岁的弟弟。他在那个家里像一个多余的人,吃饭的时候多一双筷子,拍照的时候多一个位置,仅此而已。他习惯了在房间里待着,把门关着,不开灯,坐在黑暗里,听外面的笑声、电视声、碗筷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近,可他觉得很远,远到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他们像两块被海浪冲到岸上的贝壳,没有人捡,没有人要,被沙子埋了一半,露在外面的一半被太阳晒得发白。然后有一天,海浪把另一块贝壳冲到了旁边,它们靠在了一起,不是刻意地,不是主动地,只是被冲到了同一个地方。
许南枝开始觉得,活着也许没有那么难。
不是因为他变好了,不是因为他的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世界上有一个人,和他一样。他不需要说话,那个人就能懂。他不需要解释,那个人就能明白。他不需要假装自己很好,因为那个人看得到他的不好,而且不觉得那有什么。
他以为这就是救赎。
他不知道,两块溺水的人抱在一起,不会浮起来,只会沉得更快。
傅西洲第一次抱住许南枝,是在一个冬天的晚上。
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许南枝没有回家。他不想回那个家,不想听到继父和妈妈在客厅里看电视的声音,不想听到弟弟在房间里打游戏的声音,不想把自己关在不开灯的房间里,坐在床上,听自己的心跳。他不想。所以他去了学校的天台。
他没有想跳下去。
他只是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安静地待一会儿。天台的门没有锁,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天很冷,风很大,吹得他浑身发抖,可他不想下去。他在天台边缘坐下来,把腿伸出去,悬在半空中,看着下面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车灯像流动的星星,从东边流到西边,从西边流到东边。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门被推开了。
傅西洲站在门口,喘着气,像是跑上来的。他看到许南枝坐在天台边缘的那一刻,脸色白得像纸,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不是害怕,是恐惧,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控制不住的恐惧。
他走过去,没有喊,没有问,只是伸出手,把许南枝从天台边缘拉了回来,拉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很紧,紧到许南枝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傅西洲的手臂箍着他的腰,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的心跳很快,快到许南枝贴着他的胸口就能听到,咚咚咚咚,像擂鼓,像惊雷,像火山爆发。
许南枝被他抱在怀里,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的手不知道放在哪里,悬在半空中,像一只找不到枝头可以落脚的鸟。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收拢,抓住了傅西洲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许南枝问,声音闷闷的,从傅西洲的胸口传出来。
傅西洲没有回答。
他抱着许南枝,抱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路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久到许南枝觉得时间已经不存在了。
然后他听到傅西洲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许南枝,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坐在那里的时候,我以为你要跳下去。我以为你要死了。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许南枝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没有出声,把脸埋在傅西洲的胸口,无声地哭。泪水浸湿了傅西洲的衣服,温热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个小小的、滚烫的烙印。
那是许南枝第一次被人这样抱住。
也是傅西洲第一次抱住一个人。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家。他们坐在天台上,背靠着背,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凌晨的天空很干净,没有星星,可也没有云,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布。
“傅西洲。”许南枝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如果我死了,你也不活了。”
傅西洲沉默了。
许南枝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感觉到后背传来的震动——傅西洲在说话,声音从两个人贴着的脊背传过来,嗡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许南枝,你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许南枝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傅西洲活下去的理由,可他清楚地知道,傅西洲是他的。傅西洲是他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唯一动力——不是因为傅西洲会来救他,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和他一样,和他一样孤独,和他一样疲惫,和他一样每天都在咬着牙撑着。
那个人在撑着,他也要撑着。
他不想让那个人一个人撑着。
许南枝开始吃药了。
不是他自己要吃的,是傅西洲带他去的医院。心理科的诊室在医院的五楼,走廊很长,灯光惨白,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许南枝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傅西洲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可他的手一直放在许南枝的手背上,没有拿开。
医生诊断是重度抑郁症,开了药,叮嘱按时吃,定期复诊。
许南枝把药拿在手里,看着那个白色的小瓶子,觉得它像一个魔盒,打开了就会放出什么东西来。他不知道会放出什么,也许是希望,也许是更深的绝望。
他开始吃药。每天早上吃一次,晚上吃一次。药的副作用很大,他吃了之后会头晕,会恶心,会手抖,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会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全是黑暗的、看不清形状的东西,追着他跑,他跑不动,摔倒了,爬不起来。
可他没有停。
因为傅西洲每天早上会发消息问他:“吃药了吗?”每天晚上会发消息问他:“吃药了吗?”他回复“吃了”,傅西洲就会回一个“好”字。那个“好”字很小,可许南枝觉得它很大,大到能撑起他的一整天。
可傅西洲不知道的是,许南枝的病情在恶化。
不是因为没有好好吃药,而是因为有些东西,药治不了。药可以调节大脑里的神经递质,可它治不了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根深蒂固的、和你的血肉长在一起的东西。那种东西叫“我不值得”,叫“我不配”,叫“活着没有意义”。
许南枝开始割自己的手臂。
不是想死,是想让自己觉得活着。那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压在心口的麻木感太难受了,比疼还难受。疼至少是一种感觉,可麻木是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布偶,外面还穿着衣服,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用美工刀在左前臂上划,一道一道的,很轻,不深,不会死,可会流血。血从伤口里渗出来,红红的,热热的,像是一种证明——你看,你还是活的,你的血还是热的,你的心脏还在跳。
他穿长袖,把伤口遮住。没有人发现。傅西洲也没有发现。因为傅西洲从来不碰他的手臂,从来不撩他的袖子,从来不看他的手腕。傅西洲只是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他说“还行”,傅西洲就信了。
不是傅西洲粗心,是许南枝太会装了。
他装了太久了,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装。装自己是一个正常的孩子,装自己不需要别人的关心,装自己过得很好。他装得太好了,好到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可他没有骗过傅西洲。
傅西洲发现那些伤口的那天,是三月的一个下午。
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许南枝和傅西洲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谁都没有说话。风很大,吹得他们的头发都乱了。许南枝的袖子被风吹上去了一点,露出了小臂上那一道道密密麻麻的、新旧交叠的疤痕。
傅西洲的目光落在那些疤痕上,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他就那样看着那些疤痕,看了很久,久到许南枝意识到了他在看什么,猛地缩回手,把袖子拉下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傅西洲……”许南枝的声音在发抖。
傅西洲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弄疼许南枝一样,把许南枝的手拉了过来,把袖子又推了上去。他的手指拂过那些疤痕,一道一道地拂过,从手腕到手肘,从新的到旧的,从已经发白的到还带着血痂的。
他的手指在发抖。
许南枝不敢看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自己鞋面上蹭掉的一块皮。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落在傅西洲的手指上,落在那些疤痕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傅西洲问。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像是一潭被冻住了的水,表面是平的,可底下全是裂痕。
许南枝没有回答。
“什么时候开始的?”傅西洲又问了一遍,声音有了一丝裂痕。
“……两个月前。”许南枝说。
傅西洲松开了他的手,站起来,走到操场边的一棵梧桐树下,背对着他。许南枝看着他的背影,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看到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泛白,看到他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都会断。
许南枝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傅西洲。”
傅西洲没有回头。
“傅西洲,对不起。”许南枝说,声音很轻很轻。
傅西洲转过身来,许南枝看到了他的脸。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可没有流下来。他的嘴唇在发抖,可他没有出声。他只是看着许南枝,用那双被水浸透了的、深不见底的、藏着太多太多东西的眼睛,看着他。
“许南枝,你答应我一件事。”傅西洲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许南枝点了点头。
“不要再伤害自己了。你疼的时候,我也会疼。你流血的时候,我也在流血。你看不到的,可它在那里,在你每一个伤口下面,在我的心里。”
许南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伸出手,拉住了傅西洲的手。那只手是冰凉的,凉得像冬天的铁栏杆。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一点一点地。
“好,”他说,“我答应你。”
可他做不到。
他试过了,他做不到。那些念头像野草一样,你割掉了,它还会长出来,割掉了,又长出来,割掉了,又长出来,长得比之前更密,更疯,更不可控制。他不想让傅西洲失望,不想让傅西洲担心,不想让傅西洲觉得自己不够努力。所以他瞒着傅西洲,在更隐蔽的地方划——大腿上,腰侧,任何傅西洲不会看到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可他没有瞒过傅西洲的眼睛。
四月的某个晚上,傅西洲来许南枝家找他。许南枝的妈妈开的门,说许南枝在房间里,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出来了。傅西洲走到许南枝的房门前,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应。
他推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片漆黑。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血的味道。傅西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了灯。
许南枝蜷缩在床上,像一只被遗弃的猫。他的裤子卷到了大腿上,大腿上全是新的伤口,一道一道的,有的还在渗血。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着,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一样,碎成了一地,拼都拼不起来。
傅西洲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画面,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生生地攥住了。
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许南枝的脸。许南枝没有躲,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许南枝,你答应过我的。”傅西洲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
许南枝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井底映着破碎的光,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傅西洲,”许南枝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我撑不下去了。”
傅西洲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那是许南枝第一次看到傅西洲哭。傅西洲从来不哭的,他是一座冰山,冷得没有人敢靠近,可此刻,那座冰山融化了,化成了水,化成了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许南枝的手背上,落在他的伤口上,落在那些还在渗血的道道划痕上。
“你答应过我的。”傅西洲说,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你说过不会再伤害自己了。你说过的。许南枝,你说过的。”
许南枝看着他哭,看着他碎,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变成一片一片的,心里疼得像被人用刀在剜。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控制不住自己,想说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可他说不出来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傅西洲的手。
那只手是冰凉的,凉得像冬天的铁栏杆。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心口,让傅西洲感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缓慢而沉重,像一只老旧的钟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停下来。
“傅西洲,你感觉到了吗?”许南枝说,“它还在跳。你在这里的时候,它就会跳。你不在这里的时候,它就不想跳了。”
傅西洲握紧了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上。
“我也是,”傅西洲说,“你不在这里的时候,它就不想跳了。”
那天晚上,傅西洲没有走。他躺在许南枝旁边,抱着他,抱了一整晚。许南枝在他怀里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没有惊醒,像一块被融化的冰,终于变成了水,安安静静地流淌着。
傅西洲没有睡。他看着许南枝的脸,看着他在睡梦中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他还带着泪痕的睫毛,看着他在自己怀里蜷缩成一团的模样,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要保护他,你要救他,你要让他活下去。
可他救不了他。
因为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五月的天气开始热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蝉开始叫了,叫得人心烦意乱。高考倒计时的牌子挂在教学楼的大厅里,上面的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像一把刀,一天一天地逼近。
许南枝的状态越来越差。
他吃不下东西,吃什么吐什么,体重掉到了不到一百斤,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个被吹起来的气球。他睡不着觉,安眠药的剂量从半片加到一片,从一片加到两片,加到最大剂量,可他还是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看着新的一天像一列火车一样轰隆隆地开过来,碾过他的身体,碾过他的心脏,碾过他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那一点点活下去的勇气。
他还在吃药,还在复诊,还在努力。可他努力不下去了,他的力气已经用完了,像一节电池,所有的电都耗尽了,再怎么充也充不进去了。
傅西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每天早上给许南枝带早餐,看着他吃,看着他咽下去,看着他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吃不下了”。他每天晚上送许南枝回家,送到楼下,看着他上楼,看着那扇窗户的灯亮起来,然后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看很久,直到灯灭了才走。
他想做更多,可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不是医生,不是药,不是救世主。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却想保护另一个人。他伸出手,想去接住许南枝,可许南枝在往下坠,他也被带着往下坠,两个人一起坠,一起沉,一起溺在那片黑茫茫的水里。
五月十六日,许南枝最后一次见到傅西洲。
那天下午放学后,他们在操场边的那棵梧桐树下坐了一会儿。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很好看,好看到不像真的。许南枝靠在傅西洲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说着悄悄话。
“傅西洲。”
“嗯。”
“今天的天好漂亮。”
傅西洲抬起头,看了看那片晚霞。确实很漂亮,橘红色的,金色的,紫色的,层层叠叠地铺在天边,像一幅被泼了颜料的水墨画。
“嗯,”傅西洲说,“很漂亮。”
许南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傅西洲没有听懂的话。
“我把它记住了。”
傅西洲以为他说的是晚霞。他说:“明天还会有的。”
许南枝没有回答。
他靠在傅西洲的肩膀上,感受着傅西洲的温度,听着傅西洲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像擂动的战鼓。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一刻刻了下来——温度、心跳、风的声音、晚霞的颜色、傅西洲的手握着他的手的感觉。他把这些都刻在了骨头里,刻在了血液里,刻在了他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里。
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晚霞了。
他想记住它。
五月十七日,清晨六点四十七分。
许南枝从教学楼的顶楼天台上跳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