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侯鸟南徙
秋天的露气将白玉京的霜叶染红,月光依旧皎洁。
从东海回来已经四个月了。
这四个月里,白玉京看似平静如常。言谨的禁足期满后,依旧每日在碎雪峰修行,傅恒每日都会去峰下站一站,有时能进去坐一炷香,有时只能望着雾气发一会儿呆,然后转身离开。迟谦玉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是碎星剑偶尔会在夜里溜出去。
萧凛和苏河青之间,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萧凛依旧话不多,但看苏河青的眼神越来越藏不住事。苏河青依旧温柔,但被萧凛盯着看的时候,耳根会悄悄泛起一层薄红。林墨言私下跟宋云章嘀咕:“我觉得他俩有事。”宋云章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管好你自己。”
林墨言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懂了。
——
“血玉案。”
许涧的声音在山道上响起,清冷如常,腰间别了一把长剑,剑身古朴但上面的字能让仙门许多人闻之色变。“断岳”,一柄上古神剑,据说是当年司掌刑律的神君刑獬所持,许涧与言谨还是朋友时一次出任务,偶然得到了这把剑。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白翊与他并肩,耳羽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情绪有些波动时,那对耳羽就会冒出来,此刻显然是心情不太好。
“当年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过。”白翊接话,声音温柔中带着一丝凝重,“一个小村子发现了血玉,仙门百家派人去调查,结果……所有人都疯了。”
“血玉能使人看到内心最深处的欲望,有人看到自己获得了无上的财富,有人看到了逝去的亲人。十五年前,前仙盟盟主柏渊将这块玉封存在了仙盟岱舒宫,结果第二年就被刺杀身亡,也没有找到凶手,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儿。”许涧续续道。
“那个孩子叫柏离,我们见过的,很听话。”
——
林墨言走在后面,闻言轻轻“啧”了一声。
“能让人看到最深处的欲望。”他喃喃道,“这玩意儿听着就不吉利。”
宋云章走在他身侧,没有说话,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一片雪。
林墨言对上他的目光,咧嘴笑了笑:“看我干什么?我说得不对?”
宋云章收回目光,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对。”
林墨言便又笑起来,笑得很灿烂。
沈清临走在最后面,裹着那件已经有些旧了的披风。入秋后天气转凉,他比旁人体寒,身子也更弱,披风便又翻了出来。他低着头,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苏河青走在他身侧,时不时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
萧凛走在苏河青身边,目光则一直落在苏河青身上。
一行人各怀心思,往岱舒宫的方向而去。
——
岱舒宫坐落在仙盟总部的侧峰,是一座独立的宫殿,青灰色的殿脊隐在山雾之中,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冷清。
十五年前,仙盟盟主遇刺身亡,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柏离。岱舒宫便成了这孩子的居所,也是血玉的封存之地。
“到了。”
许涧停下脚步,望向那座宫殿。
宫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女跑了出来。
“你们是白玉京来的吧?”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点也没有丧父的阴霾,笑得像只雀跃的小鸟,“我等你们好久了!快进来快进来!”
苏河青一怔,随即微微一笑。
这孩子……倒是比想象中活泼得多。
柏离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爹在以前的手记里说过,白玉京是仙门里狠厉害的地方!他说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就让我去找白玉京的人。我就一直等着,等了好久,你们终于来了!”
林墨言忍不住问:“你不难过吗?”
柏离的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扬起来:“难过啊。但难过有什么用?我爹说了,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她回头看了林墨言一眼,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而且,我总觉得我爹还在看着我呢。我要是一直哭,他在地下也不安心。”
林墨言沉默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比他想象的懂事多了。
——
当晚,他们住在岱舒宫的客舍。
月色如水,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
林墨言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廊下,望着月亮发呆。
宋云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坐下。
“睡不着?”
林墨言点了点头。
宋云章没有再问,只是静静地坐着,陪他一起看月亮。
林墨言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宋云章的侧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那眉眼美得像一幅画。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那些往日里的记忆,那些他永远无法忘记的画面。
每一次,他受伤了,都是宋云章红着眼帮他包扎。他笑着说没事,换的是宋云章瞪他一眼。
他每次都觉得,明尘这样很可爱。
然后,他又想起了那个做了很多次的梦。
每一次,他都眼睁睁看着宋云章死在自己面前。
每一次,他都无能为力。
他肝肠尽碎,倒在血泊里,看着宋云章一步一步向自己爬过来。他想伸手去够他,手指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就差一点点。
就差一点点就能碰到他了。
然后那支箭射穿了宋云章的心口。
林墨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林墨言。”
宋云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墨言睁开眼,对上那双清泠泠的眸子。
“你怎么了?”宋云章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你脸色很差。”
林墨言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没事。”他说,“就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宋云章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地坐着,月光静静地洒落。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夜的宁静!
“有刺客!”
许涧的声音从屋内深处传来,带着凌厉的杀气!
林墨言霍然起身,一把拉住宋云章往后退。几乎同时,数道黑影从天而降,刀光闪烁,直扑他们的方向!
不,不是扑向他们。
是扑向——
“柏离!”
白翊的声音里带着惊慌。
林墨言瞳孔骤缩,猛地转身,只见柏离站在廊下,脸色煞白,数道黑影正朝她围拢过去!
他来不及多想,身形一晃,直接冲了过去!
“林墨言!”
宋云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但林墨言已经听不见了。
他挡在柏离身前,手按上了腰间的山鬼。
那些黑影围了过来,刀光剑影,招招致命。
林墨言的剑快得像一道闪电,将一道道攻击挡下。他的身法极快,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但那围攻的人也不是等闲之辈,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中间。
“林师兄!”柏离在他身后惊呼。
林墨言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别怕,躲好。”
又有两道黑影从侧翼袭来,林墨言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穿其中一人的咽喉。但另一人的刀已经劈到眼前——
一柄雪白的长剑从斜刺里递出,将那刀架住。
宋云章。
林墨言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宋云章没有看他,目光紧紧盯着那些黑影,淡淡道:“你一个人挡不住。”
林墨言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说。
因为那为首的黑衣人出手了。
那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衣袍,脸上戴着银制的面具,面具下的轮廓俊美得近乎妖异。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剑光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直取宋云章!
林墨言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
林墨言的身体猛地一僵,肩上一阵剧痛传来。那剑刺穿了他的肩膀,剑尖从背后透出,带着淋漓的血。
但他没有停。
他一手握住那剑身,生生将它从自己体内拔出,另一只手反手一剑,逼退了那人。
“林墨言!”
宋云章的声音变了调,他冲上来扶住他,手触到他腰侧,触到的是一片温热的湿意。
那里也中了一剑。
伤口又大又长,血正汩汩往外冒。
林墨言的脸白得像一张纸,但他还站着,挡在宋云章身前。
那红衣人却没有再出手。
他就那样站着,隔着那张银制面具,定定地看着林墨言。
那双眼睛透过面具的缝隙露出来,幽深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你……”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气息。”
林墨言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红衣人看了他很久,然后忽然收剑入鞘。
“撤。”
他转身,那些黑影便跟着他一起,消失在夜色之中。
来得突然,去得更突然。
只留下满地的血迹,和愣在原地的众人。
——
客舍。
林墨言被扶进房间时,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腰侧的伤口更深,血已经把半边衣服都染透了。
宋云章的手在发抖。
他替林墨言解开衣襟,露出那两道狰狞的伤口。一道在左肩,贯穿了整个肩膀;一道在腰侧,又长又深,几乎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你……”宋云章的声音发颤,“你为什么要挡?”
林墨言靠在榻上,脸色惨白,却还扯着嘴角笑了笑。
“不挡……你就被他刺中了。”
宋云章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用颤抖的手替他清理伤口。药粉洒上去的时候,林墨言疼得闷哼一声,但没有躲。
宋云章的手顿了顿,继续。
血止住了,伤口包扎好了。
宋云章跪坐在榻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林墨言看着他,轻声道:“明尘?”
宋云章没有抬头。
林墨言伸出手,想去够他的手。
就在这时,宋云章忽然抬起头。
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红得厉害,里面蓄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你为什么要挡?”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你知不知道那两剑……那两剑可能会要了你的命?”
林墨言看着他,心口忽然软成了一滩水。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因为我想保护你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想保护你……很久了。”
宋云章愣住了。
他看着林墨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里,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他哭得很安静,安静得没有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
林墨言慌了,想坐起来,却被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别哭啊……”他手足无措,“我没事,真的没事……”
宋云章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哭着。
哭了一会儿,他的身体忽然软了下去。
林墨言眼疾手快地接住他,才发现他已经晕了过去。
“明尘?”
没有人应。
林墨言抱着他,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还挂着泪痕的脸,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泪。
“傻子。”他低声说,“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怀里的宋云章没有回应,只是在他怀里蜷了蜷,像一只寻求温暖的猫。
林墨言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他低下头,在宋云章额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别怕。”他低声说,“这一次,我一定护住你。”
窗外,月光静静洒落。
这一夜,很长。
但林墨言觉得,只要能这样抱着他,再长的夜也无所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