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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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催墨点染群峰,中秋的月亮像一轮玉盘,高悬于白玉京的上空,映着万家灯火,将整座仙山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
主峰玉曦峰的赏月台今夜格外热闹。各峰弟子三五成群,或坐或立,案上摆着月饼瓜果,桂花酒的香气飘散在夜风里,混着若有若无的露气。
许涧和白翊坐在一处僻静的角落,面前摆着一壶清茶和几碟点心。白翊穿着月白的衫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正低着头给林墨言剥橘子。许涧坐在他身侧,面容冷峻依旧,但目光落在白翊身上时,那冷意便不自觉地融了几分。
“师尊,白师叔,你们尝尝这个!”林墨言献宝似的捧着一块月饼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是桂花馅的,可甜了!”
白翊接过,笑着道了声谢,转头把那块月饼递到许涧唇边。许涧看了他一眼,张嘴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嚼了嚼,淡淡道:“太甜。”
白翊弯了弯唇角,就着他咬过的地方也尝了一口,轻声道:“我觉得刚好。”
林墨言看看自家师尊,又看看白翊,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转身想去找宋云章,却发现宋云章正站在不远处,一个人望着月亮,白衣如雪,清冷出尘。
林墨言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明尘,你怎么一个人站这儿?”
宋云章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月亮上,淡淡道:“清静。”
林墨言“哦”了一声,也抬头看月亮。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小声说:“今晚的月亮真好看。”
宋云章没有说话。
林墨言又说:“你比月亮还好看。”
宋云章的耳根悄悄红了一瞬。
他没有接话,但也没有走开。
林墨言弯了弯唇角,也不说话了,就那样挨着他坐着,一起看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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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石桌旁,苏河青和萧凛坐在一起。
苏河青的烧早就退了,只是这几日被萧凛看得紧,走到哪儿都要跟着,连吃药都要盯着他喝完,像只护食的小狼崽。
此刻萧凛正皱着眉,看着他手里的月饼。
“太甜了。”他说,“你少吃点。”
苏河青失笑,把月饼递到他嘴边:“那你帮我吃一半?”
萧凛看了他一眼,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嚼了嚼,眉头皱得更深了。
“太甜了,不好吃。”
苏河青看着他那副嫌弃又咽下去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把剩下的一半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眉眼弯成了月牙。
萧凛看着他,忽然觉得那月饼好像也没那么甜了。
他又看了一眼苏河青手里的另一块月饼,淡淡道:“那个也给我一半。”
苏河青眨眨眼,故意把月饼举高了:“不给。”
萧凛看着他。
他也看着萧凛。
最后苏河青败下阵来,笑着把月饼递过去:“好好好,给你一半。”
萧凛满意地咬了一口。
苏河青看着他,忽然轻声说:“叙白,中秋快乐。”
萧凛嚼着月饼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月光下苏河青含笑的眼睛,心口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中秋快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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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远处,碎雪峰的那张小桌旁,坐着四个人。
言谨依旧是一身素白,面色比几日前好了许多,但眉宇间那抹清冷依旧。他靠在迟谦玉身侧,手里捧着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偶尔抿一小口。
迟谦玉坐在他身边,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碎星剑悬在他身侧,剑身流转着淡淡的星光,偶尔轻轻晃一晃,像是在赏月。
傅恒坐在另一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的伤还没好全,背上的绷带还缠着,但他还是来了。他坐在那里,沉默地看着月亮,偶尔看一眼言谨,很快又移开目光。
言谨没有看他。
但也没有赶他走。
沈清临坐在言谨和迟谦玉中间,披着那件厚披风,双手捧着一块月饼,小口小口地啃着。
他吃得极慢,极斯文,像一只乖巧的猫儿。月饼屑落在披风上,他会轻轻拍掉,然后继续小口小口地啃。
言谨低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吃这么慢,是嫌月饼不好吃?”
沈清临抬起头,眨了眨眼,软声道:“不是的……是好吃,所以要慢慢吃。”
言谨沉默了一瞬,没有再说什么。
迟谦玉弯了弯唇角,伸手替沈清临拂去肩上的月饼屑。
沈清临弯着眼睛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啃他的月饼。
傅长鹤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目光在迟谦玉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穿着一袭黑衣,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种天生的温柔。他站在月光下,像一株静默的松。
他看了一会儿迟谦玉,又看了看他身边的言谨,唇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欲走。
“傅师兄。”
迟谦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傅长鹤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迟谦玉看着他,淡淡道:“不过来坐坐?”
傅长鹤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笑道:“不了,你们一家人赏月,我就不打扰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清临身上停留了一瞬,又道:“听阑这几日功课不错,辛苦你们了。”
言谨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傅长鹤笑了笑,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独,但步伐依旧从容。
——
沈清临啃完最后一口月饼,正想再拿一块,忽然感觉身后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浑身一僵。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攥紧了披风的边缘。
“听阑?”
言谨的声音从身边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沈清临回过神,低声道:“师尊,弟子……弟子想去那边走走,消消食。”
言谨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别走太远。”
沈清临应了一声,起身往赏月台边缘走去。
他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像是怕惊动什么。
但越走,那道目光越清晰。
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沈师兄。”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沈清临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身后,近得几乎能感觉到那人呼吸的热度。
“躲什么?”那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像毒蛇的信子,“好久不见……我的好哥哥。”
沈清临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转过身,对上一双幽深的眸子。
楚允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黑衣,面容俊美,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阴鸷。他比沈清临高一大截,此刻正低头看着他,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
沈清临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那些日日夜夜,那些绝望,那双疯狂的眼睛,那一声声“哥哥”……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但面上依旧平静。
“楚师弟。”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事?”
楚允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芒。
“没事就不能找你?”他往前逼了一步,将沈清临抵在栏杆边,“中秋佳节,弟弟来找哥哥说说话,不是应该的?”
沈清临垂下眼,不去看他。
“说话说完了,我先回去了。”
他侧身想走。
一只手忽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沈清临抬起头,对上楚允那双幽深的眸子。那眸子里翻涌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恨意、疯狂、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
“跑什么?”楚允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清临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楚允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沈清临的心口猛地一缩。
“哥哥。”楚允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跑不掉的。”
沈清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素来温柔的眸子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楚允。”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到底想要什么?”
楚允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
沈清临的瞳孔微微收缩。
楚允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中秋快乐,哥哥。”
他转身,消失在月色之中。
沈清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赏月台上依旧热闹,笑语欢声隐约传来。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边只有那句话——
“你跑不掉的。”
他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躲不掉的。
从逃离那个吃人的家开始,他就知道。
他以为对他好这样就能弥补。
他以为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就能让那些的恩怨一笔勾销。
但他错了。
楚允看他的眼神,和看他一个逃走时一模一样。
疯狂,偏执,还有那种让他心悸的……占有欲。
沈清临站在月光下,轻轻攥紧了披风的边缘。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逃了。
——
远处,迟谦玉的目光从沈清临身上收回,眉头微微蹙起。
言谨察觉到了,低声问:“怎么了?”
迟谦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碎星剑悬在他身侧,轻轻晃了晃,像是在问什么。
迟谦玉伸出手,轻轻抚过剑身。
“没事。”他低声说,“只是……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
言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月光洒落,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
——
这一夜,中秋的月亮圆得刚好。
有人团圆,有人离别,有人重逢,有人躲藏。
但月光总是一视同仁,将所有人拢进它温柔的光里。
月光温柔,夜色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