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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谦玉

  翌日清晨,碎雪峰的雾气比往常更浓。


沈清临裹着那件厚披风,踩着湿滑的小路,一步一步往言谨的住处走去。他卯时不到便起身,服过丹药,又将昨日的功课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生怕师尊考校时答不上来。


饶是如此,他心底仍有些惴惴。


昨日私自下山,虽说是遇上了意外,又得了白师叔许师叔的宽容,但师尊这里的规矩,从来不会因为这些“意外”而松动半分。


他想起上个月,自己因风寒耽误了晨课,师尊罚他抄了十遍《清心咒》,抄到半夜才抄完。后来他才知道,那《清心咒》是温养心脉的功法,抄一遍便等于默诵一遍,对他的身体大有裨益。


师尊从不说为什么罚他。


但沈清临慢慢学会了去猜。


门虚掩着。


沈清临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师尊,弟子沈清临,前来补昨日早课。”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进来。”


沈清临推门而入。


言谨坐在案前,依旧一身素白衣袍,墨发以玉簪松松束起,面容冷峻如常。他面前摊着一卷古籍,手边搁着一盏半凉的茶,显然已坐了很久。


沈清临垂首行礼:“弟子来迟,请师尊责罚。”


言谨抬眼看他。


那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最后落在他身上那件厚披风上——那是白翊昨夜给他系上的,沈清临今早本想换下,不知为何又裹了出来。


“披风不脱?”言谨淡淡道。


沈清临微微一怔,小声道:“弟子这就脱……”


“不必。”言谨打断他,“碎雪峰寒气重,裹着便是。”


沈清临乖乖站着,不敢多言。


言谨收回目光,从案上抽出一张纸笺,推到他面前。


“昨日缺的功课,都在上面。今日午时之前抄完,错一字,加十遍。”


沈清临接过纸笺,飞快扫了一眼——是三篇温养心脉的法诀,篇幅不长,但字字珠玑。他暗自松了口气,小声道:“弟子遵命。”


“还有。”


沈清临抬头。


言谨看着他,目光依旧冷淡,但不知是不是沈清临的错觉,那冷淡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昨日下山,遇上的那厉鬼,可有伤着?”


沈清临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苏师兄、宋师兄他们护着弟子,弟子只是……只是用了些符纸,有些累罢了。”


言谨微微蹙眉:“用了多少?”


沈清临心虚地低下头:“……五张。”


“五张阴兵符?”言谨的声音冷了几分,“你这条命是不打算要了?”


沈清临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言谨看着他这副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瓶,放在案上。


“拿回去,一日两粒。下次再敢这般胡来,为师亲自封了你的灵脉。”


沈清临乖乖接过,小声嘟囔:“弟子知道了……”


“知道?”言谨冷笑一声,“你哪次知道?上个月在百草峰晕倒,上上个月在饭堂咳血,再往前数,哪一次不是——”


“言谨。”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言谨的话。


沈清临回头,只见一人推门而入,白衣如雪,眉眼清俊,周身气质与言谨如出一辙的冷淡,却多了一分说不出的温和。正是迟谦玉。


言谨看见来人,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冷淡:“你怎么来了?”


迟谦玉走进来,目光扫过沈清临,又落回言谨身上,唇角似乎弯了一弯——那弧度太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别忘了,我也是他师尊。”


沈清临莫名觉得,两个师尊呆在一起,言谨周身的冷意都降下许多。


“路过。”迟谦玉淡淡道,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顺便送些东西。”


言谨瞥了那食盒一眼:“什么东西?”


迟谦玉将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盅冒着热气的汤羹,还有几碟精致的小点心。汤羹的香气飘散开来,带着淡淡的药香和米香。


“傅长鹤今早送来的,说是新采的灵菇炖的。”迟谦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言谨看着那盅汤羹,沉默了一瞬。


沈清临站在一旁,偷偷看着两位师尊。他总觉得,这两位师尊站在一起的时候,气氛就变得有些不一样。明明都是冷着脸,明明话也不多,但就是让人觉得……很舒服。


就像两块冰放在一起,虽然没有温度,但至少不会互相冻着。


“听阑。”迟谦玉忽然看向他。


沈清临一个激灵:“弟子在。”


迟谦玉指了指那盅汤羹:“坐下,趁热喝了。”


沈清临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言谨。


言谨面无表情:“看我做什么?你师尊让你喝,你就喝。”


沈清临乖乖坐下,捧起那盅汤羹,小口小口地喝起来。汤羹温热鲜香,入口即化,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驱散了落云峰的寒气。


迟谦玉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沈清临苍白的脸上,眉头微微蹙起。


“又瘦了。”


沈清临含着汤羹,含糊道:“弟子没有……”


“没有?”迟谦玉看向言谨,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责备,“你每日盯着他功课,就没盯着他用膳?”


言谨冷冷道:“他自己不长肉,与我何干。”


迟谦玉轻轻“啧”了一声:“明明担心得要命,嘴上倒是不饶人。”


言谨面色微僵:“你说谁担心?”


迟谦玉不接话,只是从食盒里又端出一碟点心,推到沈清临面前。那点心做得精致,是桂花糕,上面还撒着金黄的桂花蜜。


“这个也吃了。”迟谦玉的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疑,“傅长鹤说这桂花是今年新采的,温补。”


沈清临小声应了,心里却有些疑惑——傅师叔送的这些东西,怎么全都进了自己的肚子?师尊明明说“太多了吃不完”,可这一盅汤一碟糕,分明就是一人份的量。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迟谦玉,又看了看言谨,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两位师尊,一个比一个嘴硬。


但心都是软的。


沈清临低下头,继续喝汤,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言谨和迟谦玉坐在案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都是些琐碎事——哪座峰的灵植熟了,哪本典籍该晒了,哪个弟子又闯祸了。语气淡淡的,内容也平常,但沈清临听着,却觉得莫名安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他夜里睡不着,出来散步,远远看见师尊的屋里还亮着灯。他本想走近,却听见里头有声音——是师尊的,但和平日里的冷冽不同,那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意,闷闷的,像是咬着什么。


他吓了一跳,正要冲进去,却看见迟师叔的身影推门而入。


他躲在暗处,看见迟师叔把师尊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师尊的背绷得很紧,后来慢慢松下来,最后整个人靠在迟师叔身上。


那晚他站了很久,看了很久。


然后悄悄离开,什么也没说。


后来他才知道,师尊每个月都会有那样的时候。他问过迟师叔,迟师叔只是淡淡道“老毛病”,便不再多说。


但沈清临记得那晚的月光。


记得迟师叔抱着师尊时,那双清冷的眼里,全是温柔。


“发什么呆?”


言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沈清临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把汤喝完了,正捧着空碗发呆。他连忙放下碗,小声道:“弟子在想……待会儿抄功课的事。”


言谨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功课不急,先把那碟糕吃了。”


沈清临乖乖应了,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迟谦玉看着他吃,忽然开口:“言谨。”


言谨:“嗯?”


迟谦玉指了指沈清临,语气依旧淡淡的:“这孩子,体寒太重。炖汤只能温补一时,治标不治本。”


言谨沉默了一瞬,道:“我知道。”


“知道就好。”迟谦玉起身,走到沈清临身边,伸出手在他腕间探了探。那指尖微凉,按在脉上,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片刻后,迟谦玉收回手,看向言谨:“脉象比上个月稳了些。你那丹药,还在给他吃?”


言谨点头。


迟谦玉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盒,放在沈清临面前。


“这里头是破寒,每月初一十五取一点,温水化开,沐浴时用。能温养经脉,驱散寒毒。”


沈清临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行礼:“多谢师尊!”


迟谦玉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言谨一眼。


“晚上我来。”


言谨面色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随便你。”


迟谦玉唇角弯了一弯,推门离去。


门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临捧着那块桂花糕,小心翼翼地看向言谨。言谨依旧坐在案前,面色冷淡,但沈清临注意到,他的耳根似乎有一点点红。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清临看见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糕,把笑意藏进了眼底。


过了一会儿,言谨忽然开口:“今日功课,抄完便回去歇着。明日卯时再来。”


沈清临抬头:“师尊?”


言谨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云雾上,声音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调子:“你迟师尊说的没错,体寒太重。功课可以停,身子不能垮。”


沈清临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


“弟子知道了。”


他拿起笔,坐在案前,一笔一划地抄起功课来。药香混着桂花香,飘散在精舍里,落云峰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了一角晴空。


光穿过雕花木窗,落下一地斑驳光影


言谨依旧坐在窗前,看着窗外。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但沈清临偷偷看了一眼,觉得师尊的侧脸,好像没有平时那么冷了。


——傍晚——


迟谦玉如约而来。


他推门而入时,言谨正坐在案前翻阅典籍。沈清临早已抄完功课回去,精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迟谦玉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案上——是一包药材,还有一小坛酒。


“傅长鹤送的。”他淡淡道。


言谨瞥了一眼:“又是他送的?”


迟谦玉点头:“说是陈年灵果酿的,温补。”


言谨沉默了一瞬,忽然道:“傅恒那个兄长,对你倒是上心得很。”


迟谦玉倒酒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道:“他对谁都上心。”


言谨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温热绵长,带着淡淡的果香和药香。


“不错。”他淡淡道。


迟谦玉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人就这样对坐着,默默饮酒,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缕晚霞消失在山峦尽头。


言谨放下酒杯,看向窗外。


迟谦玉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道:“今日是十五。”


言谨的手指微微一顿:“……”


迟谦玉没说话,只是起身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上。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别嘴硬。”迟谦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午后寂静的苍茫雪原,“我又不是不知道。”


言谨沉默。


迟谦玉的手从他肩上滑落,握住他的手腕,将人从座位上拉起来。


“走吧。”


言谨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忽然道:“去哪儿?”


迟谦玉头也不回:“灵泉。”


言谨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内,往碎雪峰后山的方向走去。夜色渐浓,雾气散又聚拢,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后山灵泉——


灵泉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温泉,终年雾气氤氲,水温适宜,对修炼大有裨益。迟谦玉买下这座峰头后,特意将此处修缮,布下阵法,使其灵气更浓。


此刻,言谨靠在泉边的青石上,半身浸在温热的泉水中,双目微阖。泉水没过他的胸口,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让那张清冷的脸多了几分柔软。


迟谦玉坐在他身后,双手按在他肩上,以灵力缓缓疏导他体内紊乱的气息。言谨的脊背绷得很紧,肩胛骨在薄薄的肌肤下微微凸起,像一只警惕的猫儿。


“放松。”迟谦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温和。


言谨没有应声,但绷紧的肌肉渐渐松了些许。


迟谦玉的灵力温和而绵长,一点一点渗入他的经脉,将那每月发作的隐痛慢慢抚平。这是他们多年来形成的默契——每到这个时候,迟谦玉都会来,或是这样以灵力疏导,或是陪他坐一整夜,什么都不做,只是陪着。


言谨从不说谢谢。


迟谦玉也从不需要。


泉水轻轻晃动,泛起细微的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言谨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今天……多谢你。”


迟谦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谢什么?”


言谨沉默了一瞬,道:“那盅汤。那盒破寒。还有……”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迟谦玉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又过了一会儿,言谨的身体忽然微微一颤,眉头拧紧,唇间溢出一丝闷哼。那痛又来了,比方才更剧烈一些,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经脉深处,一点点绞碎自己的神智。


迟谦玉的手立刻收紧,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让他的后背靠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腰,稳稳地将他圈在怀里。


“疼就抓着我。”迟谦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在这儿。”


言谨的背弓了起来,指尖死死扣住迟谦玉横在身前的手臂。疼痛一阵一阵地涌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沁出冷汗,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迟谦玉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他发顶,闭上眼,默默承受着那从言谨身上传来的颤抖和抓挠。


指甲陷进皮肉的刺痛,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很多年前,第一次这样的时候,言谨疼得失去理智,抓得他满背是血。后来言谨醒来,看见他背后的伤痕,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下次别来了”。


他没有听。


下一次,他照旧来。


再下一次,还是来。


年复一年,从未断过。


后来言谨不再说那句话了。


只是每次疼得受不了的时候,会死死抓住他,像是抓住这世上唯一的浮木。


今夜也是一样。


疼痛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又渐渐退去。不知过了多久,言谨的身体终于慢慢软下来,靠在迟谦玉怀里,呼吸渐渐平稳。


迟谦玉依旧抱着他,没有松手。


泉水轻轻荡漾,雾气氤氲,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迟谦玉。”言谨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


迟谦玉:“嗯?”


言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身上,有疤吗?”


迟谦玉微微一怔。


言谨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臂——那里有一道微微凸起的痕迹,是旧伤留下的。


“每年都留一道,”迟谦玉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攒了十几年,大概有一小片了吧。”


言谨没有说话。


但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迟谦玉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轻轻笑了笑——那笑,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


“不疼。”他说。


言谨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


“下次……别让我抓了。”


迟谦玉轻轻笑了一声。


“你哪次没抓?”


言谨不说话了。


雾气缓缓流淌,泉水温热。


远处的山峰隐没在云雾之中,有夜鸟掠过,留下一声清越的鸣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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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过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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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过尽

作者: 销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