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的饭堂位于主峰山腰,是一座宽敞明亮的大殿。正值午膳时分,殿内人声鼎沸,各峰弟子三五成群,衣袍颜色各异,区分着所属的山头。
玄衣墨纹的墨隐峰弟子服在其中显得格外扎眼——因为整个墨隐峰,只有他这么一号人。
他端着食盘,甫一踏入饭堂,原本喧闹的声音便诡异地低了几分。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漠然的,更有几道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敌意。萧凛面无表情,仿佛那些目光不存在。
他目不斜视地走到取餐口,盛了饭,随意夹了些素菜。正当他端着食盘,寻找一个僻静的角落时,斜刺里一条腿毫无征兆地伸了出来,恰好拦在他必经的路线上。萧凛反应极快,脚步一错便稳稳避开,手中的食盘纹丝未动。他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靛蓝色弟子服的青年正抱着臂,一脸挑衅地看着他。
青年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服饰的弟子,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哟,这不是墨隐峰新来的那位‘高徒’吗?”靛蓝服青年拖长了语调,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清,“架子不小啊,走路都不带看人的?差点撞到师兄我,连句‘借过’都不会说?晏师叔就教你这些?”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萧凛眼神骤然冷了下去,像淬了冰的刀锋。他认出了这人,是青崖峰峰主的侄子,名叫赵峥,仗着身份和不错的根骨,在年轻一辈弟子中颇有几分跋扈。
他捏紧了食盘边缘,骨节泛白。背上的旧伤仿佛被这挑衅勾动,隐隐作痛,连带着体内被压制的蛊毒都似有蠢动。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戾气和动手的冲动。
师尊晏无道虽未明言,但墨隐峰本就处境微妙,他初来乍到,若因口角冲突给师尊惹麻烦……他不能。
“让开。”萧凛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让开?”赵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挑了挑眉,“你一个来历不明、靠着闻师叔和晏师叔怜悯才得以入门的家伙,也配让师兄我让路?听说你爹娘死得早,没人教过你规矩是吧?要不要师兄我教教你,在这白玉京,见到师兄该怎么做?”
他一边说着,一边故意用肩膀撞向萧凛端着食盘的手臂,力道不轻。食盘晃动,汤汁险些泼洒出来。萧凛手臂肌肉瞬间绷紧,硬生生稳住。他眼中寒意更甚,周身的气息都冷冽了几分。就在他几乎要克制不住,准备出手的瞬间——
一只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手,稳稳地托住了萧凛手中晃动的食盘边缘。那手的主人动作轻巧自然,仿佛只是顺手扶了一把。
“赵师兄。”
苏河青清朗温和的声音在萧凛身侧响起,带着惯常的笑意,却少了几分平日的暖意,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饭堂地滑,走路可得当心些。萧师弟初来,路径不熟,若是不慎撞到师兄,扰了师兄用膳的雅兴,那便是我们墨隐峰的不是了。”
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峥脸上,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苏河青的出现,让赵峥脸上的跋扈收敛了几分。
苏河青虽年轻,但身为闻天音唯一的亲传弟子,地位超然,修为更是不弱,加上他性情温和、人缘极好,在年轻弟子中颇有声望。赵峥可以不把新来的萧凛放在眼里,却不敢明目张胆地得罪苏河青。
“原来是苏师弟。”赵峥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不过是看这位新来的师弟似乎不太懂规矩,想提点几句罢了。怎么,墨隐峰的人,连这点‘好意’都受不得?”
“赵师兄有心了。”苏河青依旧笑着,语气却淡了下来,“规矩么,萧师弟自有晏师叔亲自教导,晏师叔的规矩,想必与青崖峰是不同的。至于其他……”
他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将萧凛挡在身后半个身位,目光扫过赵峥和他身后的几人,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饭堂乃清静之地,赵宗主亦常言,同门当友爱互助。若因些许小事争执喧哗,扰了大家用膳,传到各峰长老耳中,怕是不美。赵师兄,你说呢?”他这番话,笑里藏刀。既点明了晏无道护短,又抬出了宗主和宗门规矩,更暗示了事情闹大的后果。
赵峥脸色变了变,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露出了退缩之意。
“哼,苏师弟倒是会说话。”
赵峥悻悻地哼了一声,知道今日讨不到便宜,狠狠地瞪了萧凛一眼,“小子,算你走运!我们走!”
说罢,带着人转身走向另一侧。围观的人群见热闹结束,也渐渐散去,但投向萧凛的目光,依旧复杂。
苏河青这才转过身,看向萧凛,脸上的寒意瞬间消散,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含笑的眉眼,仿佛刚才那个言语机锋、暗含威慑的人不是他。
“没事吧?”他低声问,顺手将萧凛食盘里被撞歪的碗碟摆正,“找个安静的地方吃饭?”
萧凛看着苏河青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纯粹的关切,又想起方才他挡在自己身前时那温和却强硬的态度,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而滚烫的酸涩。
方才强压下去的屈辱、愤怒,此刻竟奇异地消融了大半,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他沉默地点了点头,跟着苏河青走向角落一张无人的桌子。
坐下后,苏河青将自己盘子里一块嫩滑的笋片夹到萧凛碗里,语气带着轻松自然:“尝尝这个,后山新采的,很鲜。”
萧凛看着碗里那块笋片,又抬眸看向苏河青。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腕间那抹红绳随着他夹菜的动作若隐若现。
“谢谢……师兄。”
萧凛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句“师兄”,不再是被戏谑时的窘迫,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同。他明白了,这看似温和无害的师兄,有着不动声色的锋芒。
苏河青闻言,眼中笑意更深,他拿起筷子,也夹起一块笋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饭堂的喧闹声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隔开。角落的方桌旁,玄衣少年沉默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看对面含笑的师兄。
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体内的蛊毒也并未平息,但此刻,萧凛的心头却奇异地感到了一丝平静。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倚靠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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