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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柏遥是从体育课开始,觉得姜守晏不太对劲的。

那天下午,操场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塑胶跑道被烤软的气味,在他眼里是浑浊的、微微发黏的深灰色。

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男生扎堆打篮球,女生坐在看台上聊天。

柏遥找了个树荫下的角落,摊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

他刚算到第三题,一道影子落下来,挡住了阳光。

抬头。

姜守晏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有汗,大概是刚跑完步。

他没穿校服外套,黑色T恤的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圈。

“这儿有人吗?”姜守晏用下巴指了指柏遥旁边的草地。

柏遥看了看周围。

整个操场这么大,空位多得是。

“……没有。”

姜守晏坐下了。

还不是隔着一米远的那种“礼貌距离”。

是直接坐在他旁边,胳膊肘差点碰到他草稿纸的那种近。

柏遥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阳光、汗水和洗衣液的味道,不是烟味——他今天好像没抽。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柏遥低下头,继续算题。

但他发现自己的笔尖开始不听使唤,第三题的受力分析图画了三遍都不对。

旁边那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炭,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干扰着他周围的色彩场。

“你在看什么?”姜守晏忽然问。

“物理。”

“哦。”姜守晏顿了顿,“难吗?”

“对你不一定。”

这句话说出口,柏遥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是会主动怼人的性格。但刚才那句话就是莫名其妙地滑了出来。

姜守晏没有生气。

他甚至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眼睛里有光。

“也是。”他说,“我看什么都难。”

又是一阵沉默。

柏遥偷偷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姜守晏没有看他,正仰着头,透过树叶缝隙看天空。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原本锋利的线条柔化了一些,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他的表情很放松,甚至有点……安静。

依然和传闻中那个打架不要命的姜守晏,判若两人。

“你做题的时候,”姜守晏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不是会把题目里的数字都变成颜色?”

柏遥的手指顿住了。

他转头,正对上姜守晏的目光。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倦怠或锋利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他,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认真的、近乎虔诚的好奇。

“……谁告诉你的?”柏遥问。

“没谁。”姜守晏移开视线,从地上拔了根草,在指尖绕来绕去,“就是……猜的。你看题目的样子,不像在看数字,像在看画。”

柏遥沉默了。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说过。

从来没有人在不知道他“秘密”的情况下,如此准确地描述出他感知世界的方式。

“……有时候会。”他听见自己说,“不是所有数字,是有时候。”

“什么时候?”

“比如……”柏遥想了想,“3是浅绿色,7是暗红色。但如果是公式里的系数,颜色会被周围的符号影响,变成混合色。”

他说完,觉得这些话在别人听来大概很荒唐。

但姜守晏没有露出那种“你好奇怪”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回答。

“那你看我是什么颜色的?”姜守晏问。

又是这个问题。上次在热水器房,他也问过。

柏遥张了张嘴,想说“旧毛衣灰”,想说“暖橙和金属灰的矛盾混合”。但这些词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又发现,他没办法用任何一个单一的颜色来形容姜守晏。

他不是一个颜色。

他是一团——混合的、矛盾的、不断变化的。

“灰色。”柏遥最终说,“但不是冷的那种。”

“那是哪种?”

“……我还没想好。”

姜守晏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次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短笑,而是真真切切地弯起了眼睛,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那个笑容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那个痞里痞气的坏学生,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有点傻气的少年。

“那你慢慢想。”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放在柏遥的草稿纸旁边。

“渴了喝。”他说完就走了。

柏遥低头看着那瓶水。瓶身冰凉,上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色光点。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空白处写:

他今天看我的眼神不太对。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色彩:暖灰,偏金,边缘有微光。

含义:……待定。

那天放学,柏遥走出校门的时候,又看到了姜守晏。

不是“偶遇”。是姜守晏推着那辆黑色机车,靠在路边,好像在等人。

看到柏遥出来,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

“上来。”他说,拍了拍后座。

柏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辆看起来不太可靠的旧机车。

“去哪?”

“送你回家。”姜守晏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一件早就约定好的事。

“不用。”

“顺路。”

“你知道我家在哪?”

姜守晏顿了一下。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猜的。”

柏遥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不自在地移开的视线,看着他搭在车把上、微微收紧的手指。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嘲笑的那种好笑,是一种……他说不上来,但嘴角就是不受控制地想往上弯。

他忍住了。

“你猜错了。”柏遥说,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去好几步,身后传来机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他以为姜守晏走了。

但那辆车没有驶远。它只是缓缓地、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不近不远。

柏遥加快了脚步。机车也加快了。

柏遥慢下来。机车也慢下来。

像一个笨拙的、不会说话的尾巴。

柏遥终于停下来,转过身。姜守晏也停下来,单脚支地,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带着点心虚、又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脸。

“你到底想干嘛?”柏遥问。

姜守晏张了张嘴,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没干嘛。”

柏遥看着他。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柏遥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不是那种锋利的、满不在乎的光,而是一种柔软的、甚至有点慌张的光。

像做错事被抓到的小孩。

柏遥忽然想起他之前在笔记上写的那些“偶遇”记录。食堂、走廊、车棚……那些他以为是巧合的相遇。原来都不是巧合。

“你在跟踪我?”柏遥问。

“没有!”姜守晏否认得太快,声音都劈了,“我就是……顺路。”

“顺了几条路口?”

姜守晏没话说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头盔的边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柏遥。

那双眼睛里,那种柔软的光还在,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柏遥看不懂的、复杂的、像要把人吞进去的深色。

“我就是想看看你。”姜守晏说,声音很低,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柏遥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他的情感识别系统在这一刻彻底宕机

——这是什么意思?他想看什么?为什么要看?

这些问号在他脑子里疯狂旋转,搅成一片混乱的色彩旋涡。

但他的手比大脑更快。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去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家在东边。不是西边。”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机车引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朝他的方向驶来的。

姜守晏骑着车,慢慢滑到他旁边,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个压都压不下来的弧度。

“知道了。”他说,“上车。”

柏遥犹豫了两秒。

然后他坐了上去。不是因为他想坐。

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他不坐,这个人可能会真的跟在他后面走完整个东城。

机车的坐垫不太舒服,引擎的震动透过车身传到他的骨头里。

姜守晏的后背就在他眼前,黑色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带着阳光和汗水的味道。

“抱紧。”姜守晏说,声音混在风里。

柏遥没动。

姜守晏没再说话,但车速放慢了很多。慢到几乎不需要扶着任何东西。

柏遥的手指,在犹豫了很久之后,轻轻抓住了姜守晏T恤的下摆。很轻,只是捏住了一小截布料。

但他感觉到,姜守晏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车又慢了一点。

慢到像是舍不得开快。

那天晚上,柏遥在笔记上写了很多。但最后一行,他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反复好几次。

最后留下的是:

他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这句话的颜色,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想把它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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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色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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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色盲

作者: 湫不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