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遥是从体育课开始,觉得姜守晏不太对劲的。
那天下午,操场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塑胶跑道被烤软的气味,在他眼里是浑浊的、微微发黏的深灰色。
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男生扎堆打篮球,女生坐在看台上聊天。
柏遥找了个树荫下的角落,摊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
他刚算到第三题,一道影子落下来,挡住了阳光。
抬头。
姜守晏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角有汗,大概是刚跑完步。
他没穿校服外套,黑色T恤的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圈。
“这儿有人吗?”姜守晏用下巴指了指柏遥旁边的草地。
柏遥看了看周围。
整个操场这么大,空位多得是。
“……没有。”
姜守晏坐下了。
还不是隔着一米远的那种“礼貌距离”。
是直接坐在他旁边,胳膊肘差点碰到他草稿纸的那种近。
柏遥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阳光、汗水和洗衣液的味道,不是烟味——他今天好像没抽。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柏遥低下头,继续算题。
但他发现自己的笔尖开始不听使唤,第三题的受力分析图画了三遍都不对。
旁边那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炭,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干扰着他周围的色彩场。
“你在看什么?”姜守晏忽然问。
“物理。”
“哦。”姜守晏顿了顿,“难吗?”
“对你不一定。”
这句话说出口,柏遥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是会主动怼人的性格。但刚才那句话就是莫名其妙地滑了出来。
姜守晏没有生气。
他甚至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眼睛里有光。
“也是。”他说,“我看什么都难。”
又是一阵沉默。
柏遥偷偷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姜守晏没有看他,正仰着头,透过树叶缝隙看天空。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原本锋利的线条柔化了一些,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他的表情很放松,甚至有点……安静。
依然和传闻中那个打架不要命的姜守晏,判若两人。
“你做题的时候,”姜守晏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不是会把题目里的数字都变成颜色?”
柏遥的手指顿住了。
他转头,正对上姜守晏的目光。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倦怠或锋利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他,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认真的、近乎虔诚的好奇。
“……谁告诉你的?”柏遥问。
“没谁。”姜守晏移开视线,从地上拔了根草,在指尖绕来绕去,“就是……猜的。你看题目的样子,不像在看数字,像在看画。”
柏遥沉默了。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说过。
从来没有人在不知道他“秘密”的情况下,如此准确地描述出他感知世界的方式。
“……有时候会。”他听见自己说,“不是所有数字,是有时候。”
“什么时候?”
“比如……”柏遥想了想,“3是浅绿色,7是暗红色。但如果是公式里的系数,颜色会被周围的符号影响,变成混合色。”
他说完,觉得这些话在别人听来大概很荒唐。
但姜守晏没有露出那种“你好奇怪”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回答。
“那你看我是什么颜色的?”姜守晏问。
又是这个问题。上次在热水器房,他也问过。
柏遥张了张嘴,想说“旧毛衣灰”,想说“暖橙和金属灰的矛盾混合”。但这些词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又发现,他没办法用任何一个单一的颜色来形容姜守晏。
他不是一个颜色。
他是一团——混合的、矛盾的、不断变化的。
“灰色。”柏遥最终说,“但不是冷的那种。”
“那是哪种?”
“……我还没想好。”
姜守晏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次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短笑,而是真真切切地弯起了眼睛,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那个笑容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那个痞里痞气的坏学生,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有点傻气的少年。
“那你慢慢想。”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放在柏遥的草稿纸旁边。
“渴了喝。”他说完就走了。
柏遥低头看着那瓶水。瓶身冰凉,上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色光点。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空白处写:
他今天看我的眼神不太对。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色彩:暖灰,偏金,边缘有微光。
含义:……待定。
–
那天放学,柏遥走出校门的时候,又看到了姜守晏。
不是“偶遇”。是姜守晏推着那辆黑色机车,靠在路边,好像在等人。
看到柏遥出来,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
“上来。”他说,拍了拍后座。
柏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辆看起来不太可靠的旧机车。
“去哪?”
“送你回家。”姜守晏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一件早就约定好的事。
“不用。”
“顺路。”
“你知道我家在哪?”
姜守晏顿了一下。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猜的。”
柏遥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不自在地移开的视线,看着他搭在车把上、微微收紧的手指。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嘲笑的那种好笑,是一种……他说不上来,但嘴角就是不受控制地想往上弯。
他忍住了。
“你猜错了。”柏遥说,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去好几步,身后传来机车引擎发动的声音。他以为姜守晏走了。
但那辆车没有驶远。它只是缓缓地、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不近不远。
柏遥加快了脚步。机车也加快了。
柏遥慢下来。机车也慢下来。
像一个笨拙的、不会说话的尾巴。
柏遥终于停下来,转过身。姜守晏也停下来,单脚支地,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带着点心虚、又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脸。
“你到底想干嘛?”柏遥问。
姜守晏张了张嘴,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没干嘛。”
柏遥看着他。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柏遥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不是那种锋利的、满不在乎的光,而是一种柔软的、甚至有点慌张的光。
像做错事被抓到的小孩。
柏遥忽然想起他之前在笔记上写的那些“偶遇”记录。食堂、走廊、车棚……那些他以为是巧合的相遇。原来都不是巧合。
“你在跟踪我?”柏遥问。
“没有!”姜守晏否认得太快,声音都劈了,“我就是……顺路。”
“顺了几条路口?”
姜守晏没话说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头盔的边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柏遥。
那双眼睛里,那种柔软的光还在,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柏遥看不懂的、复杂的、像要把人吞进去的深色。
“我就是想看看你。”姜守晏说,声音很低,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柏遥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他的情感识别系统在这一刻彻底宕机
——这是什么意思?他想看什么?为什么要看?
这些问号在他脑子里疯狂旋转,搅成一片混乱的色彩旋涡。
但他的手比大脑更快。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去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家在东边。不是西边。”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机车引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朝他的方向驶来的。
姜守晏骑着车,慢慢滑到他旁边,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个压都压不下来的弧度。
“知道了。”他说,“上车。”
柏遥犹豫了两秒。
然后他坐了上去。不是因为他想坐。
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他不坐,这个人可能会真的跟在他后面走完整个东城。
机车的坐垫不太舒服,引擎的震动透过车身传到他的骨头里。
姜守晏的后背就在他眼前,黑色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带着阳光和汗水的味道。
“抱紧。”姜守晏说,声音混在风里。
柏遥没动。
姜守晏没再说话,但车速放慢了很多。慢到几乎不需要扶着任何东西。
柏遥的手指,在犹豫了很久之后,轻轻抓住了姜守晏T恤的下摆。很轻,只是捏住了一小截布料。
但他感觉到,姜守晏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车又慢了一点。
慢到像是舍不得开快。
那天晚上,柏遥在笔记上写了很多。但最后一行,他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反复好几次。
最后留下的是:
他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这句话的颜色,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想把它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