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晚自习下课时,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被墨汁般的乌云吞噬,狂风卷着落叶在教学楼间肆虐,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靠!没带伞!”周时予站在教学楼的门厅里,看着外面如同瀑布般的雨幕,哀嚎了一声。
身边的同学一个个被家长接走,或者三五成群地撑着伞冲进雨里。周时予摸了摸书包侧兜,空的。他早上出门太急,把那把折叠伞忘在床头了。
“时予,要不要一起走?我伞大!”大喇叭喊道。
“不了,我等雨停。”周时予摆摆手。他不想走,他在等谢临安。
虽然高三(1)班在另一栋楼,但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有个连廊会经过这里。按照谢临安的习惯,他通常会晚十分钟走,整理完最后一道错题才会离开。
周时予靠在柱子上,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雨势不仅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越发狂暴起来。
周时予有些急了,掏出手机给谢临安发消息。
“临安,你还在教室吗?下雨了,我没带伞。”
发送成功。
但是,屏幕顶端没有显示“已读”,也没有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信号格只有一格,这种鬼天气,连信号塔都在罢工。
“搞什么啊……”周时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盯着那个一直在转圈圈的加载图标。
他又等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谢临安身体不好,尤其是换季的时候容易咳嗽,要是淋了雨肯定又要发烧。
“妈的,不管了!”
周时予把书包往头顶一扣,深吸一口气,准备冲进雨里。
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突然撑在了他的头顶,隔绝了漫天的风雨。
周时予愣了一下,转头看去。
谢临安站在他身侧,校服外套有些湿漉漉的,显然是刚从另一栋楼跑过来。他的刘海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那双银边眼镜上也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临安!”周时予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星,“你怎么才来啊!我以为你走了呢!”
“在整理东西。”谢临安的声音有些喘,他把伞往周时予那边倾斜了一些,自己的半个肩膀却露在了雨里,“走吧,送你回宿舍。”
“那你呢?你宿舍在反方向啊!”
“先送你。”谢临安不容置疑地说道,伸手揽过周时予的肩膀,把他往伞下带了带,“你体质差,淋不得雨。”
周时予心里一暖,顺势靠在谢临安身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刚才的焦躁瞬间烟消云散。
“对了,你手机怎么不回消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周时予叽叽喳喳地说道。
谢临安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手机没电了,刚在教室充了一会儿。”
“哦……”周时予没多想,踩着地上的水坑玩,“这雨下得真大,周末的球赛不会泡汤吧?”
“看情况吧。”谢临安看着前方的雨幕,眼神有些深邃,“如果雨停了,就去。”
两人并肩走在雨夜里,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要将这一刻定格成永恒。
路过校门口的小卖部时,谢临安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周时予问。
“等我一下。”
谢临安把伞递给周时予,自己转身跑进了小卖部。
不一会儿,他拿着两瓶热牛奶和一包大白兔奶糖走了出来。
“给。”谢临安把热牛奶贴在周时予的脸上,冰凉的玻璃瓶激得周时予缩了缩脖子。
“这么晚还喝牛奶?会胖的。”周时予嘴上嫌弃,手却很诚实地接了过来。
“补补钙,长个子。”谢临安淡淡地说道,顺手剥了一颗奶糖塞进周时予嘴里,“甜吗?”
“甜。”周时予眯起眼睛,像只满足的猫,“临安,你真好。”
谢临安看着他嘴角的奶渍,眼神软了软,伸手帮他擦掉:“快走吧,宿管阿姨要关门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周时予喝着热牛奶,嘴里含着奶糖,觉得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时刻。
但他没有注意到,谢临安握着伞柄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雨还在下,雷声滚滚。
周时予和谢临安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处。
谢临安站在宿舍楼下,把伞递给周时予:“上去吧,别着凉了。”
“那你呢?你怎么办?”周时予接过伞,担忧地看着他。
“我跑回去就行,很近的。”谢临安笑了笑,那笑容在雨夜里显得有些苍白,“快上去,明天早上老地方见。”
“好吧,那你路上小心。”
周时予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谢临安还站在原地,手里空荡荡的,没有伞。他就那样站在雨里,静静地看着周时予,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海里。
“临安!你快跑啊!”周时予喊道。
“好。”
谢临安挥了挥手,转身冲进了雨幕中。
周时予站在楼道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直到被黑暗吞噬。
他不知道的是,谢临安并没有回宿舍。
他跑向了相反的方向——校门口的那辆黑色越野车。
车门打开,谢临安面无表情地坐了进去,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
“想通了?”驾驶座上的人笑着问。
谢临安没有说话,只是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周时予宿舍的方向。
那扇窗户亮着灯,温暖而明亮。
“走吧。”谢临安闭上眼,声音冷得像冰,“别让他看见。”
越野车发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而楼上的周时予,正趴在窗台上,手里拿着那瓶热牛奶,看着窗外的雨,期待着明天的到来。
他以为这只是漫长岁月里最普通的一场雨。
却不知道,这场雨,淋湿了谢临安的归途,也冲刷掉了他们原本触手可及的未来。
雨后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甜味,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把操场上的积水照得波光粼粼。
周时予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摸向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周六上午九点半。
“完了!睡过头了!”
周时予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连拖鞋都穿反了一只,抓起牙刷胡乱捅了两下嘴,脸都顾不上擦,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他和谢临安约好了,今天去市图书馆刷题。
虽然嘴上说着“不想上学”,但为了那个“去A大看雪”的约定,周时予还是得硬着头皮去接受知识的毒打。
跑到校门口时,周时予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临安站在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乌龙茶,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单词本。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在他白净的校服衬衫上跳跃。
“临安!”周时予大喊一声,像只快乐的小狗一样冲了过去。
谢临安听到声音,抬起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弧度。他合上书,抬手帮周时予理了理跑乱的衣领:“跑这么急干什么?我又不会跑。”
“怕你等久了嘛。”周时予嘿嘿一笑,顺手接过谢临安手里的乌龙茶,仰头灌了一大口,“还是冰的!爽!”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谢临安无奈地看着他,“早饭吃了吗?”
“没呢,起晚了。”周时予抹了抹嘴,“待会儿去图书馆门口买那个烤肠吃!”
“不行,那个不卫生。”谢临安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递给他,“我妈做的三明治,还有热牛奶。趁热吃。”
周时予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切成三角形的三明治,还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道:“阿姨手艺真好!临安,你以后要是娶媳妇,肯定是个贤妻良母型的。”
谢临安正在帮他背书包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那你呢?你以后娶媳妇,肯定是个只会吃的猪。”
“去你的!”周时予咽下嘴里的三明治,作势要去打谢临安。
谢临安轻巧地躲开,把书包背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拉起周时予的手腕:“走了,去占座。”
市图书馆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周末的图书馆人很多,大多是来蹭空调的学生。谢临安轻车熟路地带着周时予来到三楼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两个靠窗的位置,安静又凉快。
“你就坐这儿。”谢临安把周时予按在椅子上,然后从书包里掏出厚厚的一摞试卷和习题集,“今天的目标,是把这套理综卷子做完,还有数学的导数大题。”
周时予看着那堆比砖头还厚的资料,绝望地把头埋在桌子上:“临安,你是魔鬼吗?周末也不放过我。”
“不想去A大了?”谢临安淡淡地提醒。
“想!”周时予立刻坐直了身子,“为了A大,为了雪!拼了!”
谢临安看着他视死如归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整个下午,图书馆里都很安静。
周时予虽然嘴上抱怨,但做起题来其实很专注。遇到不会的题,他就用笔戳戳谢临安的胳膊。
“临安,这个受力分析怎么画?”
“这里,摩擦力方向反了。”谢临安放下笔,侧过身,握着周时予的手,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懂了吗?”
“懂了懂了!”周时予感觉谢临安的手指擦过他的手背,有点痒,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芽。
“那这道题呢?”
“笨,这个公式代错了。”
“哎呀,我脑子转不过来了,歇会儿歇会儿。”周时予把笔一扔,趴在桌子上盯着谢临安看。
谢临安正在解一道物理压轴题,眉头微微皱着,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认真。阳光洒在他的睫毛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周时予看着看着,就有些走神。
他觉得现在的谢临安真好看,比那些明星还好看。
“看我干什么?”谢临安突然转过头,正好撞上周时予直勾勾的目光。
周时予被抓包,也不心虚,反而理直气壮地说:“看你好看啊。临安,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呢?”
谢临安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微微泛红。他轻咳一声,掩饰住那一瞬间的慌乱:“做题。”
“不做,累了。”周时予耍赖,“我要去透气。”
“再做完这一页。”谢临安妥协了,“做完带你去买烤肠。”
“成交!”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
傍晚的风很温柔,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他们并肩走在街道上,手里拿着刚买的热气腾腾的烤肠。
“临安,你说A大的雪真的有那么好看吗?”周时予咬了一口烤肠,含糊不清地问。
“嗯。”谢临安看着前方的路,眼神温柔,“听说A大的未名湖冬天会结冰,可以在上面滑冰。图书馆的顶楼能看到整个校园的雪景。”
“听起来真不错。”周时予憧憬地眯起眼睛,“那我们要考同一个专业,住同一个宿舍,每天晚上都能去滑冰。”
“好。”谢临安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宠溺,“都依你。”
路过一家音像店时,店里正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悠扬。
周时予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突然转头对谢临安说:“临安,我想听这首歌。”
谢临安看了一眼店里,点点头:“等我一下。”
他走进店里,不一会儿,拿着一张CD走了出来。
“给。”谢临安把CD递给周时予,“回去慢慢听。”
周时予接过CD,封面上是一个少年的背影,站在雪地里。
“谢谢临安!”周时予开心地把CD抱在怀里,“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谢临安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心里也暖暖的。
他们沿着河边走了很久,直到路灯一盏盏亮起。
“临安,”周时予突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谢临安,“谢谢你今天陪我。”
“傻样。”谢临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们是兄弟,说什么谢。”
“嗯,兄弟。”周时予重复了一遍。
回到家,周时予把那张CD放进播放器里。
歌声流淌出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全是今天和谢临安在一起的画面。
图书馆的阳光,街道上的夕阳,还有谢临安温柔的眼神。
他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一辈子。
简单,快乐,有谢临安。
那张CD的背面,印着一行小字:《Last Dance》——献给终将逝去的青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