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战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桃林里。桃香阵阵,流水潺潺,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他这是睡着了,就躺在溪边睡了个午觉。
他揉着脑袋,回想着自己七日前下凡的场景。
那时他还未完全幻化成稳定的凡胎,走快了会飘,站久了会软,遇到风就想飞起来。
好不容易适应了人的形态,他又觉得心里空空,肚子也空空。
他摘了几个桃,蹲在溪边洗,水中映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眉眼寡淡,颧骨微高,丢进人群里谁也记不住。
齐战空记不住自己的身世,他只记得,他是一根毫毛,有一个神通广大的主人。
他的主人是一只猴子,陪唐僧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最后成了佛的猴子,齐天大圣。
如来和猴子说得很简单:“你成佛之后,诸法皆空,唯独少了‘体恤’二字,这是成佛的必经路。你自行去人间住一阵,不用神通,不带记忆之外的任何本事。”
猴子问住多久,如来笑而不答。
猴子心中怪佛祖卖关子,挠了挠手背往天庭参加蟠桃宴去了,临走前拔下一根毫毛:
“既是成佛必经路,那便让你替俺老孙先行,等吃完了蟠桃,俺再去找你!”
猴子对着毫毛吹了一口气,毫毛飘飘悠悠从九重天落下。
从云层上面传来猴子呼呼哈哈的嬉笑:“你下凡后,就叫齐战空吧!”
齐天大圣的齐,斗战胜佛的战,还有悟空的空。
很霸气的名字,大圣这是把他当做自己了。
齐战空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他只是一根毫毛,猴子派他下来,他就来了。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他就将将就就地住个一年半载,等大圣下凡便是。
他正好降落在了古桃村的桃林里,桃林啊,是他熟悉又喜爱的地方。
他在桃林深处搭了间茅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日打理桃树,摘些桃子,换成米粮蔬菜,求个温饱。
他最喜爱桃子,种桃,摘桃,吃桃。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桃子,但猴子喜欢。猴子喜欢,他就喜欢。
他种得桃子好,只一季,原先的野桃林就成了规模,桃子也结得越来越多。
凡间的日子清苦朴素,一行一止间,比天上慢得多。
一天像一年,一年像一辈子。
每当他爬树摘桃子时,此间的土地公都会悄悄地躲在某棵桃树后,发出一声叹息:
“似他,又不是他。”
齐战空遇到阿行那天,正在溪边洗脸。
与猴子不一样,他脸上没有毛,只是一张普通凡人的脸。
“先生,你叫什么?”
阿行光着脚站在水里,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攥着一条刚摸到的泥鳅。
他看到齐战空抬头,眼前一亮。
“先生,我叫阿行,行者的行。”
齐战空挠了挠手背,眨眨眼:“行者的行?”
他想起了那个啰嗦而顽固的和尚。
“是的!”男孩咧嘴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我大名叫李行舟。我爹说行舟就是船要走的意思,可我喜欢人家叫我阿行,走着走着就到了,不用划船。”
齐战空笑了,这是个有灵性的孩子。
猴子最喜欢有灵性的孩子。
“阿行,”他问,“你多大了?”
“八岁!”
八岁?猴子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是在花果山称王,在三星洞学艺,还是在天上偷桃。
那时候天下没有泼猴办不到的事,只要够强、够快、够聪明。
可齐战空八岁的时候呢?
他不知道,他只是一根毫毛,没有年龄。
猴子把他拔下来之前,他应该就已经存在了。
“先生,你在想什么?”阿行凑过来,泥鳅滑溜溜地从他手里蹦走,“你的眼睛好奇怪,像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齐战回过神,笑了一下。
他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他在看猴子,看猴子会不会脚踩祥云来接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