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晦,天地一色。
洛凝伤走在前面,步伐看似闲庭信步,却能在肖棱全力奔跑的配速下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肖棱跟在他身后,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
“半血……”
她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心脏跳动的节奏有些紊乱。
作为血族,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人类是食物,是蝼蚁,是低等的存在。而血族与人类的结合,更是被视为亵渎血脉的禁忌,是注定夭折的畸形。
可眼前这个男人……
肖棱回想起刚才那一幕:他将自己的眼球挖出,嵌入那颗来自深渊的“眼”,那种痛苦若是换做常人,恐怕早已痛死,可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人类基因在消耗,血族基因在再生……”肖棱喃喃自语,眼中原本的恐惧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被人类视为异类,被血族视为禁忌。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如何在两个种族的夹缝中,长成了如今这般令魔族都战栗的怪物?
“到了。”
洛凝伤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肖棱的思绪。
她猛地抬头,只见风雪中隐约浮现出一座巨大的黑色轮廓。
那是一座废弃的哨站,通体由黑曜石砌成,像是一头蛰伏在雪原上的巨兽。哨站外围竖立着断裂的尖刺栅栏,上面挂着几面破烂的血族战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黑石哨站’?”肖棱有些惊讶,“这里是‘灰烬防线’的最前沿,早在百年前的圣战中被魔族摧毁了,据说早就成了废墟。”
“废墟才好。”洛凝伤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异色的眸子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幽深,“废墟意味着没有活人,也就没有麻烦。”
他抬起手,掌心对着哨站紧闭的大门。
并没有使用什么复杂的咒语,他只是轻轻按在了布满冰霜的石门上。
嗡——
一股暗紫色的波纹顺着他的手掌蔓延开来。
下一秒,那扇足有千斤重的黑曜石大门,竟然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溶解”了一般,缓缓向两侧滑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请进。”洛凝伤侧身,做了一个绅士的邀请手势,仿佛他邀请肖棱进入的不是一个废弃的军事哨所,而是一座豪华的舞厅。
肖棱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刚踏入大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但很快就被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掩盖。
哨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大厅中央是一座早已熄灭的传送阵,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干涸的血迹和锈迹斑斑的兵器。
“这里……”肖棱皱了皱眉,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断枪,“感觉不太对劲。”
“当然不对劲。”洛凝伤随手关上门,将漫天的风雪隔绝在外,“这里是‘灰烬防线’,是生与死的交界。这里死过太多人,怨气重得很。”
他走到传送阵旁,也不嫌脏,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石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竟然是一块风干的肉干。
“吃吗?”洛凝伤撕下一块,递向肖棱。
肖棱看着那块不知道是什么物种的肉干,嘴角抽搐了一下:“……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洛凝伤自己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刚才那一波‘万眼臣服’虽然帅,但消耗可不小。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龙。你要是想跟着我活命,就得保持体力。”
肖棱愣了一下,看着洛凝伤毫无形象大嚼特嚼的样子,突然觉得那个高高在上的“怪物”形象有些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你……”肖棱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刚才说,你是半血。那你……有名字吗?我是说,血族那边的名字。”
洛凝伤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咽下嘴里的肉干,抬起那双异色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肖棱。
“怎么?知道我是半血,就不叫我洛凝伤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肖棱有些慌乱地摆手,“我只是……”
“我没有血族的名字。”洛凝伤淡淡地打断了她,“我的父亲是人类,母亲是血族。他们在我出生那天就死了,为了掩护我逃跑,他们把我扔进了‘影渊裂缝’里。”
“影渊裂缝?!”肖棱倒吸一口凉气,“那是连高阶魔将都不敢靠近的禁地!”
“是啊。”洛凝伤耸耸肩,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所以我活下来了,还顺手捡了这把影渊剑。至于名字……‘洛凝伤’是我自己取的。”
“洛,是母亲的姓氏。凝伤,是因为那时候我很疼,也很冷。”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肖棱却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被遗弃在裂缝中,独自面对深渊的怪物,靠着吞噬魔气活下来……这就是他的童年吗?
“对不起……”肖棱低下头,声音有些干涩,“我不该问的。”
“没什么对不起的。”洛凝伤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谁活着都不容易。你能活到现在,也不简单吧?身为肖家的人,却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送死。”
肖棱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是肖家的人?”
“你的血气,有冰霜的味道。”洛凝伤指了指她的鼻子,“那是肖家特有的‘凛冬血脉’。而且,你刚才喊寒煊的名字时,那种熟稔的语气,可不像是普通士兵。”
肖棱沉默了。
“我是肖家的弃子。”她低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因为无法觉醒家族传承的‘冰凤’之力,我被视为废物,被发配到边疆自生自灭。”
“原来也是废物啊。”洛凝伤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那正好,两个废物凑一对,说不定能在这个魔潮里活得更久一点。”
“你……”肖棱气结,但看着洛凝伤嘴角那抹欠揍的笑容,她却怎么也生不起气来。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哨站深处,那座早已熄灭的传送阵突然闪烁了一下。
滋……滋……
一阵微弱的电流声响起,紧接着,传送阵中央投射出一道模糊的全息影像。
那是一个身穿血色长袍的老者虚影,虽然影像有些失真,但依然能看出他面容威严,眼神锐利。
“警告……警告……”
老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大厅内回荡。
“灰烬防线……即将沦陷……所有幸存单位……立刻向……‘血色要塞’……撤退……重复……立刻撤退……”
“这是……”肖棱脸色大变,“这是百年前圣战时的紧急通讯频道!怎么会突然激活?”
“不是突然激活。”洛凝伤眯起眼,看着那道虚影,“是有人……在干扰这里的磁场。”
他猛地转头,看向大厅角落的阴影处。
“出来吧。”洛凝伤冷冷地说道,“躲在那里偷听,可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
肖棱一惊,连忙举起断枪,对准了那个角落。
“谁?!”
阴影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矮小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她有着一头乱糟糟的银色短发,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破旧皮甲,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她的左眼是正常的血红色,而右眼……却是一只机械义眼,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不断转动着焦距。
小女孩看着洛凝伤,又看了看肖棱,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大哥哥,你的眼睛……好漂亮。”
她指了指洛凝伤的左眼,声音稚嫩却带着一丝诡异的沙哑。
“和我的一样,都是……怪物的眼睛。”
洛凝伤瞳孔微缩。
他缓缓从石台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小女孩。
“洛凝伤,小心!她可能……”肖棱想要阻拦。
“别动。”洛凝伤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她身上没有杀气,只有……好奇心。”
他走到小女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怪物?”洛凝伤轻笑一声,蹲下身子,视线与小女孩平齐,“你倒是会说话。”
“我是‘第7号实验体’,代号‘夜枭’。”小女孩指了指自己的机械右眼,“我的右眼被挖掉了,换上了这个魔导义眼。虽然能看穿能量流动,但我再也感觉不到温度了。”
她伸出冰冷的小手,想要触碰洛凝伤的眼皮。
“你的眼睛,里面有温度吗?”
洛凝伤没有躲闪。
他任由小女孩的手指触碰到了自己的眼皮。
“没有温度。”洛凝伤淡淡地说道,“只有深渊的寒冷。”
“骗人。”小女孩突然收回手,机械眼快速转动,“刚才你融合‘眼’的时候,我监测到了。你的血液是热的。比正常血族热得多。”
她退后一步,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娃娃,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你是半血。”她笃定地说道,“只有半血,才能在融合深渊器官时,不被魔素吞噬。人类的身体是容器,血族的身体是燃料……你是完美的‘容器’。”
“容器……”洛凝伤眯起眼,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看来,你们知道得不少。”
“大帅那个老东西懂什么。”小女孩嗤笑一声,突然凑近洛凝伤,压低声音,“大哥哥,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你会成为‘容器’?为什么你的父母要把你扔进影渊裂缝?”
洛凝伤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从他体内爆发而出。
“你知道些什么?”洛凝伤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别装了。”小女孩笑嘻嘻地说道,丝毫不惧,“你舍不得杀我。因为……我是唯一一个,能看懂你身体构造的人。”
她从布娃娃的肚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芯片,在指尖晃了晃。
“这里面,记录着‘造神计划’的所有数据。包括……如何让你体内的‘眼’,彻底觉醒的方法。”
洛凝伤死死盯着那个芯片。
他能感觉到,自己左眼中的“眼”,在看到那个芯片的瞬间,竟然兴奋地跳动了一下。
“成交。”
洛凝伤收起威压,直起身子,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樣。
“我可以保护你。”他说道,“但如果你敢骗我……”
“骗你?”小女孩打断了他,转身朝着大厅深处走去,“大哥哥,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只有利益是真实的。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只需要一个……能帮我拿回身体的同伴。”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两人一眼,那只机械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幽蓝的光。
“跟我来吧。这里马上就要变成火海了。魔族的‘黑翼军团’……已经在路上了。”
说完,她推开了一扇隐藏在墙壁后的暗门。
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从暗门中涌出。
“这里是通往‘地下实验室’的密道。”小女孩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想活命,就跟紧点。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下面……比上面更危险。”
洛凝伤看着那扇暗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看来,这趟旅程不会无聊了。”
他转头看向肖棱:“走吧,大小姐。好戏……才刚刚开始。”
肖棱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洛凝伤,又看了一眼那个神秘的暗门,最终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轨迹,彻底改变了。
而这一切,都源于眼前这个半人半血族的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