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汽水的凉意扑过来，丞泞手里还捏着楚夕夏递来的那瓶汽水，瓶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沙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她没喝，只是握着。

不是因为嫌弃，是因为不知道该以什么姿态喝。站在一个刚认识的小姑娘面前，举着人家给的饮料，吨吨吨灌下去——怎么想都有点不太符合她的作风。

楚夕夏倒没在意，自己又开了一瓶，仰头咕噔咕噔灌了半瓶下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丞泞的眼神瞟到她身上。她的脖子线条很利落，不是那种纤细脆弱的好看，是带着一点韧劲的，像她这个人一样耐看。

“听丞妍说，姐姐你经常很忙？”楚夕夏放下汽水，身体靠在礁石上，歪着头看着丞泞，“姐姐难得休息一天，还穿成这样来海边，姐姐是对自己有什么意见吗？”

丞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搭。三十多度的天，全身裹得像粽子一样严实。

确实有病。

“没来得及换。”丞泞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点无奈，“我平时不怎么回来，老宅没什么衣服。”

楚夕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这姐姐是真的好笑。

“你和丞妍可真不一样。”楚夕夏说，“丞妍要是穿成这样出门，要是有人看她一眼，她能当场原地去世。”

丞泞：“……”

远处抓螃蟹的丞妍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回头冲这边喊了一声：“你们在说我什么坏话！”

“夸你好看！”楚夕夏喊了回去。

丞妍半信半疑地看了礁石边上的俩人一眼，又蹲下去继续跟螃蟹较劲。

丞泞看着远处的海与天空的交界线，神情不自觉地恍惚了一下。

她好像很久没有这样了。站在树荫底下，吹着微咸的海风，与人闲聊。好像前几周的生活里只有会议室、合同、报表、应酬，偶尔穿插丞妍的抱怨和父母的催婚。

这种平静而自然的生活，好像上辈子一场乐事。

“姐姐。”楚夕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你平时休息都干嘛？”

丞泞想了想，认真回答：“睡觉。”

楚夕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就睡觉？”

“嗯。”丞泞说，“有时候太累，熬了几天后就补一天觉，睡到第二天早上。”

丞泞在用最平常的语气说着最疲惫的话。

“那你今天别睡了。”楚夕夏说，语气忽然认真起来，“难得休息，睡过去多亏。”

丞泞没接话。

她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一个与她生活没有太大关系的人，管她今天睡不睡觉做什么？

楚夕夏已经把吉他重新抱回怀里，坐在礁石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我弹首新写的歌给姐姐听。”

丞泞站着没动。

“坐嘛。”楚夕夏仰头看她，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瞳孔被照成浅棕色，亮晶晶的。

丞泞拗不过她，坐下了。

丞泞双手握着冰凉的汽水，侧着身看着楚夕夏。

楚夕夏双手扶着吉他，双眼紧闭，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丞泞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那个在商场旁边弹琴的女孩，她给了五百块钱，对方没收，还加了她微信。

这件事她后来再也没想过，总觉得和一个陌生的女孩交流，太迷茫了。

而现在，那个女孩就坐在她身边，近得可以闻到那个女孩身上的香味。不是浓烈的香水，而是淡淡的皂香。

“好了。”楚夕夏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笑了一下，“这首歌还没取名字，你将就听。”

微妙的琴声响了起来。

不再是那天夜里的回忆和悠长，而是首轻快的曲子，节奏很快，像海浪一次又一次拍在沙滩上。

楚夕夏没有唱，只是低着头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点不确定，好像在问“你觉得怎么样”。

丞泞听不懂音乐，只知道这个曲子比那天晚上的曲子轻快多了。

一曲结束，楚夕夏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怎么样？”

丞泞沉默了两秒，说：“我不懂音乐。”

楚夕夏的表情僵了一下。

“但是，”丞泞继续说，“听起来很开心。”

楚夕夏看着她，眨了眨眼。

“就这？”楚夕夏问。

“就这。”丞泞说，“我说了我不懂。”

楚夕夏忽然笑了，这次笑得很厉害，肩膀都在抖，吉他被她搂在怀里，琴弦跟着震了几下。

“姐姐，你可真爱说大白话啊。没见过这样夸人的。”

丞泞心想，我夸过你吗？

丞泞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看她笑成这样。

“我说的是实话。”丞泞说。

楚夕夏眼角还残留着笑意，说话也磕磕绊绊的：“真——实话啊，姐姐的实话可好实话啊。”

“……”丞泞再次沉默。

楚夕夏顿了顿，又说：“而且你说得对，这首曲子就是开心的。我写的时候心情好，它就开心了。”

“因为什么心情好？”丞泞问。

似乎这个问题对她来说很重要。

楚夕夏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不告诉你。”

丞泞：“……”

她觉得这个小姑娘有点欠揍。

远处丞妍终于放弃了那只被她玩得四肢不全的螃蟹，踩着水花跑过来，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像只落水的好奇猫猫。

“你们聊什么呢！”丞妍一屁股坐到丞泞旁边，挤得丞泞往楚夕夏那边歪了歪。

“聊你姐多有意思。”楚夕夏说。

丞妍看了看丞泞，又看了看楚夕夏，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我和你姐自然熟。”楚夕夏回道。

丞妍狐疑地眯起眼睛，但没追问，转而把手伸到丞泞面前：“姐，给我点钱，我要去买冰淇淋。”

丞泞摸口袋，摸了个空。

她忽然想起来——没带包来，钱包在包里。这条裤子也是以前的。

丞泞：“……”

“怎么了？”丞妍问。

“我没带钱。”丞泞说。

丞妍瞪大了眼睛：“你没手机出门还不带钱？”

“……嗯。”

丞妍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她亲爱的姐姐。

楚夕夏在旁边笑出了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香喷喷的纸币递给丞妍：“拿去，帮我带一根。”

丞妍接过钱，看了看楚夕夏，又看了看丞泞，说了句意味深长的“哦——”然后跑了。

沙滩上又只剩下两个人。

楚夕夏把吉他放在一边，侧过身来看丞泞。丞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旁边挪了半寸。

“姐姐。”楚夕夏叫她。

“嗯。”

“你那天晚上，”楚夕夏顿了顿，“是不是以为我是那种流浪的可怜的孩子？”

丞泞的动作僵住了。

原来她认出来了。

从什么时候？从一开始就认出来了？还是刚刚才想起来？

“我后来想起来了。”楚夕夏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你给了我五百块钱，让我早点回家。”

“你知道我当时什么心情吗？”楚夕夏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笑，“我又气又好笑。我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被人可怜。”

“……对不起。”丞泞说。

“不用道歉。”楚夕夏摆摆手，“我就是想说，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奇怪？”

“嗯。一个陌生人，你给她五百块钱，让她早点回家。”楚夕夏看着她，眼神认真起来，“你是对谁都这样，还是只对我这样？”

丞泞被问住了。

她对谁都这样吗？

不是。她走在街上不会随便给人钱，不会随便跟人搭话，不会随便坐在一个陌生人的旁边听她弹琴。

但那天晚上，她确实给了。

为什么？

她说不上来。

“我不知道。”丞泞老实回答。

楚夕夏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海风吹过来，把楚夕夏的狼尾吹到脸前，她随手撩到耳后，露出完整的侧脸。丞泞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注意到她的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和她眼角那颗遥相呼应。

“姐姐。”楚夕夏忽然转过头来。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丞泞能看清她的睫毛。

“你下次休息是什么时候？”楚夕夏问。

丞泞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知道了告诉我。”楚夕夏说，“我再弹开心的曲子给你听。”

丞泞看着她，没有说话。

楚夕夏也不急，就那样看着她，眼神平静又笃定，好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

远处丞妍举着三个冰淇淋跑回来，边跑边喊：“化了化了快拿着！”

楚夕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伸手去接冰淇淋。

丞泞坐在礁石上没动，看着楚夕夏的背影——白T在阳光下有点透，能隐约看到肩胛骨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楚夕夏刚才说，“我写的时候心情好，它就开心了”。

她没说为什么心情好。

但丞泞注意到，楚夕夏说的“写的时候”，是今天。

是知道她要来海边之后。

……

她把冰淇淋接过来，咬了一口，是草莓味的，太甜了。

但她没有说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