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今天是程阳确诊渐冻症的第一百六十九天。

程阳的病情已经进入中后期了，他的吞咽功能明显变弱，身上已经瘦好几斤了。

今天是他定期复查的日子。

“天气很好啊，要到春天了，程阳”

“嗯”

“等春天了，我们去春游吧”

“好”

其实程阳并不是很喜欢来医院，他不喜欢医院的消毒水味，也看不得医院里的分别。

但这已经是我们不知道第几次来医院了。

主治医生姓陈，是一个留着地中海的老医生。

程阳做完检查后，我和他聊了很久。

陈阳的病情并不乐观，发展的很快，需要尽快做经皮内镜胃造瘘术。

我攥着检查单推着陈阳离开，他坐在轮椅上，手不受控制的乱晃，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我。

“病情是不是不太好？”

“还行，医生说你最近瘦的有点多，消化不太好，过几天做个微创的手术就行了”

“什么样的手术？”

“…”我咬了咬自己下嘴唇，轻声说“也不是什么大手术，不疼，但需要在肚子上留一个管子”

“管子？”

“嗯，可以盘起来，放衣服里藏起来”

“藏起来…”他低下头，不知道在思索一些什么。

我还没有开口，他又扭头问到“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用嘴吃饭了？”

“暂时能用，就是能吃的少”

“哦…”

他重新低下头，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在想什么呢？”我伸手摸他的后脑勺。

“没什么，回家吧”

我推着程阳从电梯里出来，隐约看到家门口有人在徘徊。

是一个女人，身形高挑，留着一头卷发。

看到那个背影，我心里隐隐不安。

将程阳在原地安顿好，我快步上前，一把拉过那个女人。

果然，是我的妈妈。

我冷眼看着面前浓妆艳抹拿着烟的女人，小声质问道“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我那儿子不行”女人皱着眉，红唇发出来的声音尖酸刻薄“怎么？不认你老娘了”

“我管你来看谁，离开这里”

“我可是你娘！这天下哪有赶娘走的道理”

我深呼一口气，想要平定心中的怒火“想要钱？”

“嗯”女人下巴抬着高高的，一脸傲娇的看着我“我听你姥姥说，你现在的工作不错，挣的应该不少吧，给你妈打点天经地义”

“你要…”话没说完，我感觉后面有人拉了拉我的衣服，是程阳自己操控轮椅过来了。

“林逢阳？这是谁？”

我扭头，冲他柔柔笑一下，把无创呼吸机给他带上“没谁，一个亲戚，你先进屋里吧”

我用身体挡住女人审判一样的目光，将程阳关进屋里。

“去楼梯间说”

女人抱着拳，踩的细高跟儿，哒哒的跟着我去楼梯间“他是谁？”

“不用你管，要多少”

“是不是你那个男朋友？”女人挑着眉，一脸厌恶的看着我“怎么病成那个鬼样子？跟一个拖油瓶似的，你的钱不会全花给他了吧？”

“要多少赶紧说”我并不想在她那里消耗时间。

“林逢阳，好歹我也是你娘，给你一句忠告，我劝你最好别管他了，如果我猜的不错他应该是渐冻症，这个病治不好的，只会让你搭进去更多钱，然后得到一具尸体”女人的语气洋洋得意，语速很快，像是很喜欢这种教育别人的方式。

她的最后一句话触碰到我的逆鳞“别tm说了，拿了钱就滚，关你蛋事，老子爱给谁花钱给谁花钱”

“你长大就胆子肥了，这是给你的忠告，他现在应该离不开你吧？你的工作又能接受得了你长期请假吗？未来你会人财两空的…啊！”

“闭嘴！”我红着眼睛，回过神时已经一巴掌拍她脸上了。

“老子不要你这些忠告，你从小到大管过我吗！了解过我吗！我没有你这个娘，我不认，钱我也不会给你了，滚！”我扭头就走，留下她一个人在那里骂娘。

“你个龟孙，还敢打娘了！没有我哪来的你？有没有天理了啊！你会遭报应的…”

我是揉了揉发烫的脸颊，不想听她说一句话。

什么狗屁忠告，话里话外不都是为了让我不要把钱花给程阳，她还是那样贪财如命，也还是那样想要夺走我身边一切美好的东西，像那只鹦鹉。

走廊的声控灯忽明忽暗，程阳就坐在离家门口不远的地方发呆。

我吞了吞口水，走上前，蹲到他旁边去抱他的腰“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不带呼吸机呀！”

“刚出来，带了好久的呼吸机了”

“嗯…”我看了看楼梯口的位置，离这里很远，程阳应该没有听到。

“他来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老家出了点事儿，我好累呀，我们进去吧”

“好…”

我低头换鞋，一抬头正对着自己的鞋柜上放着一个镜子。

我拿起来照了照自己，平常洗漱的时候没有仔细看过，现在才发现自己居然多了这么多白头发，还有一些不太明显的皱纹，嗯…怎么老了这么多，难怪被喊成大叔。

“怎么了？”程阳见我没有进来，又折返过来。

“没什么，就是我好像变丑了”

“？”

“你会不会嫌弃我？”

“不会”

我又靠近程阳，去看他的脸，还是圆润光滑，就是面部表情不是很受控制“你还是好可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