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昭带顾明晞从雾镜城来到新的城市一一棠邑城,租了一个房子,从此这里就是他们新的小天地,虽然不怎么大很温馨
他给妹妹办好入学手续之后,特地和老师交代了顾明晞的状况
开学第一天下着小雨,顾怀昭先带妹妹去新学校报道,自己再去警大
他从顾明晞到校门口,她站在新学校的门口,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攥着哥哥的衣角。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她看不清校门长什么样,只能闻见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早饭气息
"到了"
"我知道"
"紧张吗?"
"不紧张"
顾怀昭低头看了她一眼。妹妹的脸朝着前方,表情很平,但他看见她攥衣角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没有拆穿她
"放学我来接你"
"你不用每天来接我"
"我知道。但我还是来接你"
顾明晞没有说话。她松开他的衣角,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撑着伞朝校门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下地面,像是在丈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顾怀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直到消失在雨幕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顾明晞的新班级是初二(三)班。
班主任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提前知道班上新转来的学生眼睛不好,特意把顾明晞的座位安排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这是顾明唏,"方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从雾镜城转过来的。大家多关照"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顾明晞站在讲台边,在助视器的帮助下,她能大概看清前几排任何一个人的脸,但距离远了,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色块——深色的是校服,浅色的是皮肤,偶尔有一两个鲜艳的颜色,可能是发卡或者书包
"大家好,我叫顾明晞,希望之后能和同学们好好相处"
然后就没有了
她不知道在这种场合应该多说点什么。以前的班主任教过她,说“你可以介绍一下自己的兴趣爱好”,但她觉得没必要。她的兴趣爱好是听书和发呆,说出来也不会让任何人想跟她做朋友
掌声又响了一遍,比刚才更稀拉
方老师指了指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你坐那儿"
顾明晰走过去,她走得很慢,手轻轻扶着桌沿,教室里有人在笑,声音不大,像风吹过纸页,沙沙的,但她听见了
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拿出笔袋和课本
旁边的座位是空的,不知道它的主人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一个月,同学们对顾明晞有新鲜感。
"你真的看不清吗?""你能看清多远?""你晚上能看见吗?""你这个病会越来越严重吗?"
她一一回答,不卑不亢,像在念说明书
新鲜感过了,就没人问了
她变成了教室里的一件"家具"。安静地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课听讲,下课发呆,放学被哥哥接走。没人欺负她,也没人跟她玩。她就这样存在着,像窗台上那盆没人浇水的绿萝
她不在意。她早就习惯了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个被"遗忘"的人
沈恒
沈恒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他刚转来的时候不是坐那里的——他坐过第三排正中间,那是整个教室最好的位置,正对黑板,不偏不倚。那时候他周围永远围着人
因为沈恒家有钱
不是“有点钱”,是很有钱。沈恒的父亲沈戾是岷川生物医药集团的创始人,据说身家过亿。这个信息是在沈恒转学来的第一天就被传开的——不是沈恒自己说的,是有人在网上查到的,然后整个年级都知道了
于是沈恒成了年级的“明星”
男生围着他,想跟他做朋友;女生围着他,想跟他传纸条;连隔壁班的人都来找他借笔记——虽然他的笔记写得并不好
顾明晞对沈恒没什么印象。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坐在很远的地方,声音不大,说话慢吞吞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些围着他的人,不是真的喜欢他
她听得出来。那些笑声太响了,那些“恒哥”叫得太快了,那些借笔记的人借完就走,连谢谢都说得敷衍。她看不清表情,但她听得懂语气
沈恒好像也知道
她偶尔听见他回应那些人的声音,客气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玻璃
但他没有拒绝。也许是不知道怎么拒绝,也许是不敢
顾明晞没有跟他说过话
她只是听着
变故发生在初一下学期
消息是从校门口传进来的——岷川生物的股价跌了,沈家的资金链出了问题。具体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但结论很统一:沈恒家没钱了
风向变的时候,是有声音的
先是沈恒周围的人群散了。不是一下子散的,是一点一点散的。今天少一个,明天少两个,到了第三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只剩下沈恒一个人
然后声音变了。以前是“恒哥你真厉害”,现在是“沈恒你把我的笔弄哪去了”——语气不一样了,语调也不一样了。以前的语调是往上扬的,像在讨好;现在的语调是往下沉的,像在审判
顾明晞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商业术语,但她听得懂语调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初一下学期期中考试后,事情开始从“冷落”变成“欺负”。沈恒的课本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垃圾桶里,他的书包会被塞进女厕所的隔间,他的课桌上会被写上各种难听的字
方老师说过那些人,但也没多大作用,最多消停一周,一周之后,一切又像原来一样
沈恒没有反抗。他沉默地捡回课本,沉默地找回书包,沉默地用湿纸巾擦掉桌上的字
没有人帮他
顾明晞犹豫了很久
她不是怕。她从小就习惯了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对“被孤立”这件事有免疫力。她犹豫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帮别人
她自己就是那个被遗忘在窗台上的绿萝
一个看不见的人,能帮谁呢?
但她还是站出来了
那天是体育课。沈恒没有去操场——他最近很少去上体育课,因为他的运动鞋会“不小心”被踢到柜子底下,找出来的时候已经脏得不能穿了。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什么
顾明晞也没有去操场。她上体育课的时候只能坐在旁边听,因为医生说她的眼睛不适合剧烈运动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恒"她喊了一声
沈恒没动
"沈恒。"她又喊了一声
沈恒抬起头。他看向她的方向,表情有些茫然——他可能没想到跟他说话的人会是她
"你为什么任由他们欺负"
"反抗有用吗?老师现在不也是不管了"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用?"
"那我怎么反抗?我爸又不管我"
这是实话,家长会就没有见到过他的父亲来,要么是他父亲的助理,要么是他父亲的朋友
"那就不靠他们"
"不靠别人…怎么可能,我现在又没那么大本事"沈恒蔫蔫的趴在桌上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学法"
"学法?"
"嗯,我哥在警校,他每次回来都会教我一些,他说法律是保护自己的武器,有人欺负你,你可以用法律保护自己"
沈恒沉默了很久
"你是认真的?"他问
"我是认真的"
沈恒又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桌面——那些用圆珠笔刻的字还在,他擦了很多次,但刻痕擦不掉
"我不想保护自己"他说,声音很小,"我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顾明晰偏了偏头。她看不清沈恒的表情,但她听得出来——那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那更要学了"
"好"
从那以后,顾明晞和沈恒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同盟”
说不上是朋友。他们不在课间聊天,不在食堂一起吃饭,甚至不怎么单独说话。但每个周五放学后,他们会多留二十分钟,顾明晞把哥哥教她的法律知识转述给沈恒
她教他什么是诽谤,什么是故意毁坏财物,什么是校园霸凌的法律界定。她说得不算好,因为她自己也才初二,很多法条她自己也是一知半解。但她讲得很认真,沈恒听得很认真
沈恒从来没有问过她“你为什么帮我”
顾明晞也从来没有说过
也许是因为他们是一类人——都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都是不被看见的。只是她习惯了,而他还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