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之后的日子，像一台运转缓慢的机器。

顾怀昭请了一周的假。处理父亲的后事，配合警方做笔录，去交通大队问调查进展，接妹妹放学，陪她去医院复查眼睛。期间姑姑也来这里照看了几天，走的时候在门口哭了一场，说"怀昭你现在是关键时期，压力也大，扛不住的"

他没有说自己扛得住。他只是说："姑姑，你回去吧，明晞我来照顾"

返校那天是周一。

他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刚结束。几个同学围过来，有人说“节哀”，有人拍拍他的肩膀，有人什么都不说就站在旁边。他一一回应，点头，说"谢谢"，声音不大，表情很平。

班主任在课间把他叫到办公室。"怀昭"她递给他一张表，"志愿预填表。虽然离正式填志愿还有一段时间，但学校要先摸底，你拿回去看看，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顾怀昭接过那张纸，折了一下，放进口袋。

他回到座位，同桌韩炜凑过来

韩炜是他从高一开始的同桌，也是他在学校最熟的人。两个人一起吃过无数顿食堂，一起在晚自习传过纸条，一起在夜晚偷溜出去吃夜宵

"啥表？"韩炜问。

"志愿预填"

"哦"韩炜点点头，没多问

顾怀昭把那张表压在课本下面，一整节课没有拿出来。

第二节课间，韩炜去小卖部买水，回来的时候扔给他一瓶。

谢了。”

你没事吧？”陈屿坐下来，看着他，“你这一周……还好吗？”

"还好"

"你妹呢？"

"还行"

韩炜没再问了。他知道顾怀昭的性格，问不出更多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顾怀昭把那张志愿预填表从课本底下抽出来，铺在桌上。

第一志愿：__________

他盯着那根横线看了很久。

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然后他写下了四个字。

韩炜本来是趴在桌上睡觉的，余光扫到他在填表，歪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坐起来了。

"你不是要学医吗？"

顾怀昭没抬头

"你之前说的，"韩炜指着那张表，"你说你要报医学系，你说你妈就是搞这个的，你想学遗传学，你还问我知不知道哪个学校的遗传学好——"

"我知道我说过。"

"那你写的是啥？"韩炜把脑袋凑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警——察——大——学"他念完，转过头看着顾怀昭，“你疯了？"

顾怀昭把笔放下

"我要找我爸妈出事的真相"

韩炜愣了一下。

"那个不是交通事故吗？"他说，"交警不是已经定性了吗？刹车失灵，货车全责——"

"我知道他们怎么定的"顾怀昭打断他

"那你还要找什么真相？"

顾怀昭沉默了几秒

他说不清楚，仅凭那一个监控录像是无法定罪的，证据不足，更何况连那个人的真实面貌都没看清

"我觉得不是意外"他说

"那你有足够的证据吗？"

"没，所以我要考警校当警察自己找"

"我不是打击你啊，你看看你上次的体测成绩，1km跑了5分09秒，在全班都倒数了，那训练你受得了吗？"韩炜说的没错，这是事实，他本身就不好动

顾怀昭咬了咬牙说:"我别的条件都符合，不就是体育嘛，它能有推理难？我现在就天天练，我就不信到时候过不了"他抬起头看着韩炜，眼里透露着坚定

韩炜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你是认真的"他说

"认真的"

"不改了？"

"不改了"

"咱们都高三了，离高考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韩炜这次没有看他，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天花板，突然坐起来下定了某种决心

"算了，我陪你，好歹兄弟一场"他顿了顿，拍了拍顾怀昭肩膀"我体育拔尖，以后我陪你练"

"好，谢了"

" 别谢我"韩炜说，"等你考上警校，当了警察，把你爸妈的事查清楚了，请我吃顿饭就行"

"行"

"我要吃贵的"

"肯定"

韩炜转回头，拿起自己的笔，开始写作业。

顾怀昭低下头，看着那张志愿预填表。

第一志愿：警察大学。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折起来，放进了书包里。

放学后他买了根烤肠去接顾明晞

"哥"这会天还不算黑，顾明晞勉强还能认出他

顾怀昭走过去，拉起她的手。

"给，路上给你买的烤肠"

"谢谢哥"

兄妹俩沿着人行道慢慢走。顾怀昭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因为他知道妹妹跟不上。他以前走得太快的时候，明晞会拽住他的袖子说“哥你慢点，我看不清路”。

他后来再也没有走过快过

"哥"顾明晞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顾怀昭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听得出来。

"没有"他说

"你骗人"

"…明明看不清，怎么听出来的？"

"你的语调不对"明晞咬了一口烤肠说

"嗯，耳朵还是这么灵"

"所以到底怎么了？"

"填志愿了，我报的警大"

顾明晞沉默了一会儿，尽量跟上哥哥的脚步。她走路很慢，不是因为走不快，是因为她要看路——虽然她看不清。她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在试探脚下的地面是不是实的

"哥，你尽力就好，这段时间你要想补体育，不要练太狠"她知道哥哥体育不达标

"好"

路灯亮起来了。

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你去当警察会不会很危险"

"那是肯定的"

"你怕不怕"

"不怕，你知道的我一定要找到真相"

"…哥，你之后能抽到时间教我法律吗？"

"怎么突然想学法了？"

"因为当时是咱们两个说要找真相，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全干吧！"明晞把烤肠吃完顺手把垃圾扔到一旁的垃圾桶，"我看不见，但我能学，你不是说法律也是另一种武器吗？那我就拿它帮你"

顾怀昭看着妹妹突然笑了:"好，那就学"

他低头看着妹妹。她的眼睛还是那样，蒙着灰，看不清这个世界，但他比谁都清楚，妹妹是用心去感受，她心中像一个明镜似的，能看清事物的本质

顾怀昭拉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前面的路照得很清楚。

他看得清路。

他不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对不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答案，不知道要花多少年。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会放弃。

那条横线上写着的四个字

他不会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