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陵蓉是被黛青轻轻踢醒的。
天色才刚泛鱼肚白,屋子里其他人还东倒西歪地睡着。
弥梨抱着枕头蜷在墙角,书渝靠着书架,黛青蹲在她身边,眼下带着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醒醒,”黛青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话,“你是无属性灵根,灵力最纯也最弱,去后山泉眼帮我取一罐‘寅时尾的初涌水’,炼丹急用。”
陵蓉睡得迷糊,揉了揉眼睛,刚想开口问为什么非得现在去,就被黛青一把捂住了嘴。
“嘘——别问,快去。”黛青眼神里闪过一丝急促,又飞快地补了一句,“自然点,就像平时去采露一样。”
陵蓉虽然不解,但看黛青神色严肃,还是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爬起身,拎起角落的空玉罐,推门出去了。
晨间的山路带着露水的湿滑,空气清冽。
陵蓉脑子渐渐清醒,想起昨夜黛青说的那些话,心里不由得发毛,脚步也加快了些。
她只想赶紧取完水,躲回那间挤满了自己人的屋子。
就在她绕过一片紫竹林,眼看就要到泉眼时,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从雾霭里走了出来。
素白衣裙,黑发如瀑,眉眼温婉——是楠瑶。
“陵蓉师妹?”楠瑶似乎有些惊讶,随即露出柔柔的笑意,“这么早,来取晨露么?”
陵蓉头皮一麻,下意识捏紧了玉罐,勉强挤出笑容,“是、是啊,楠瑶师姐也这么早。”
“我呀,总是睡不安稳。”楠瑶轻叹一声,走近几步。陵蓉这才看清,她眼底确实有着淡淡的倦色,脸色也比平日苍白几分。
“心里总惦念着你们这些小师妹,尤其是你,陵蓉。”
你真的在惦记我吗……
她目光落在陵蓉脸上,带着一种怜惜的专注,“你入门晚,根基最薄,马上要大比了,师姐真替你担心。”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愁,任谁听了都会心生好感。
“多谢师姐关心,我……我会努力的。”陵蓉想往后退,脚下却像是生了根。
“努力?”楠瑶又叹了口气,忽然伸手,冰凉的手指触到陵蓉的手腕,“光努力怎么够呢?你这经脉灵力流转滞涩,师姐那里正好得了些温养经脉的灵药,你随我来,我帮你瞧瞧。”
她的触碰让陵蓉激灵灵打了个冷颤。那手指太冰了,冰得不似活人。
“不、不用麻烦师姐了,黛青还等着我……”陵蓉想抽回手,却发现楠瑶看似轻柔的搭握,实则力道大得惊人。
“黛青啊……”楠瑶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她总是这样,想起一出是一出。
炼什么丹,非要寅时的水?怕是又从哪里听来的偏方吧。”
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力,“跟我来,师姐不会害你。你的身子……耽误不得。”
陵蓉被半拉半拽地带着,走向与泉眼相反的方向。
那是楠瑶独居的“静梧小筑”,位置偏僻,平日里少有人去。
小筑内陈设雅致,熏着淡淡的冷香。楠瑶让陵蓉在蒲团上坐下,转身去内室取东西。
陵蓉如坐针毡,目光乱扫,忽然瞥见内室门帘掀起的一角——
那里没有床榻,没有妆台,只有一座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底幽火未熄。
炉旁的石案上,整齐排列着数十个白玉小瓶,瓶身贴着符纸,上面写的却不是丹药名,而是“癸水魄”、“乙木髓”、“离火精”……
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扭曲符文。
最让她血液冻结的是,石案边缘,随意丢着几缕不同颜色的头发,和一小片染血的、属于年轻女子的皮肤。
这不是温养经脉的地方。
陵蓉猛地站起,心脏狂跳。就在此时,楠瑶端着一只青瓷碗走了出来,碗里盛着琥珀色的、散发着奇异甜香的液体。
“来,把这个喝了。”楠瑶笑着递过来,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对经脉最好不过。”
那甜香钻进鼻子,陵蓉却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和眩晕。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昨夜那些话、刚才看到的景象、还有璟雯师姐闲暇时教她“捉鬼”时插科打诨说的那些“常识”全部搅在了一起——
‘鬼物最会惑人!’
‘脸色惨白,手脚冰凉!’
‘专骗人喝奇怪的东西!’
‘贴它脑门!不管用就跑!!’
电光石火间,陵蓉福至心灵。
她没去接那碗,反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自己袖袋里摸出一张璟雯画着玩、塞给她“防身”的皱巴巴黄符纸——上面朱砂画的歪歪扭扭,与其说是符,不如说是涂鸦。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恶鬼退散!”
陵蓉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和勇气,啪地一下将符纸拍在了近在咫尺的楠瑶脑门上!
黄纸晃了晃,粘住了。
楠瑶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僵住。她似乎完全没预料到这个发展,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符纸边缘扫过。
一秒……
两秒……
什么都没发生。
符纸没发光,楠瑶没冒烟,更没有惨叫。
楠瑶缓缓抬手,用两根手指捏住额头上垂下的黄符纸角,轻轻扯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那幼稚的涂鸦,又抬头看向已经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的陵蓉。
然后,她嘴角一点点弯起,露出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带着某种疯狂兴味的笑容。
“捉鬼符?”她轻声问,声音依旧柔和,却透出刺骨的寒意,“师妹……你觉得师姐是鬼?”
陵蓉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救命啊——!!有鬼啊——!!!黛青——!!!!”
她几乎是在符纸失效的瞬间就扯开嗓子嚎了起来,同时转身跑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黛青,也许是昨夜那间挤满人的屋子给了她最后一点安全感。
她脑子里只剩下璟雯的话,‘不管用就跑!边跑边嚎!把所有人嚎过来阳气就重了。’
陵蓉撞开虚掩的门,跌跌撞撞冲进晨雾未散的山道,肺像风箱一样抽动,凄厉的嚎叫响彻寂静的山谷。
“鬼啊——!!!吃人的鬼啊——!!!楠瑶师姐是鬼——!!!救命——!!!”
但这并不是陵蓉嚎出来的,而是她腰间一个狐狸尾巴挂件模仿声音叫出来的。
静梧小筑门口,楠瑶倚着门框,没有立刻追出来。
“有意思……”她喃喃自语,指尖一搓,符纸化作细细的粉末飘散,“比预想的……还有意思。”
而远处,正在屋里焦灼踱步的黛青,听到那隐约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熟悉嚎叫,猛地顿住脚步,脸色大变。
“糟了!”她低骂一声,甚至来不及叫醒其他人,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门外,朝着嚎叫声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
山道上,一场离谱的追逐正在上演。
前面,陵蓉边跑边在山丛中隐匿气息,边拿着个小狐狸尾巴挂件,她低声道,“璟雯你快点叫!!我边跑边嚎会岔气的!!”
后面,楠瑶不紧不慢地走着,步履优雅,甚至还有闲情拂开沾到衣袖的露水,只是盯着陵蓉背影的眼神,如同盯着一味即将到手的、绝佳的“药引”。
更后面,黛青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心里已经把陵蓉这实心眼的丫头骂了八百遍,却又忍不住为那穿透力极强的嚎叫声感到一丝荒谬的欣慰——
还行,知道喊救命,嗓门还挺大……
晨光彻底照亮山林,崭新的一天,以一种鸡飞狗跳、无比热闹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