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青烟散尽后，街道恢复了寻常午后的宁静。

陵蓉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符纸滑过的细微触感和一丝暖意。

“我……刚才算成功了吗？”她有些不确定地看向肩膀上的小狐狸。

璟雯正用后爪挠着耳朵，闻言动作一顿，蓬松的尾巴得意地甩了个圈。

“当然算！虽然只是最低阶的游魂，阴气淡得快散了，但第一次就能用‘安魂符’把它送走，连咒文都没念错——嗯，虽然你其实没念出声。

走吧，去玩去。”

“去哪？”

“太平街”

“那弥梨她怎么办？”

“我分身会教她，到时候时机到了我把她拐过来一起捉鬼。”

——

夕阳西沉，天边燃起一片绚烂的晚霞，将整条街道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光影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图案，像一幅流动的油画。

街边的小贩支起摊位，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在空气中交织。烤红薯的甜香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随着微风飘散开来。

“看来秋荷没看错人，你这双眼睛，不只是‘看见’那么简单。它能帮你‘理解’鬼魂的状态，甚至……共鸣。”

“共鸣？”陵蓉咀嚼着这个词，心里有些发毛。与鬼魂产生共鸣，听上去可不是什么令人安心的天赋。

“简单说，就是你能更轻易地感知它们的情绪、执念，甚至片段记忆。这是超度者的珍贵资质，也是……”

璟雯顿了顿，收起玩笑的神色，眼里闪过一丝凝重，“也是最容易被侵蚀的弱点。共情太深，小心自己也被‘困’进去。”

陵蓉默然。她想起秋荷那缕随时会散去的残念，想起棺材边璟雯那冷得刺骨的眼神和未说完的话。这潭水，远比她想象的深。

“接下来做什么？”她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璟雯歪头想了想，狐狸耳朵机敏地转动了一下，捕捉着风中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波动。

“教学第二步，认‘气’。万物有灵，人有人气，鬼有阴气，妖有妖气，地有地脉之气……你现在能‘看见’，但还得学会‘分辨’。跟我来。”

她没有走远，只是带着陵蓉在附近几条老旧巷弄里慢慢踱步。

阳光透过高墙间的狭窄缝隙，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陵蓉按照璟雯的指点，放松心神，不再抗拒眼中那些偶尔浮现的异常景象。

墙角湿漉漉的苔藓上，盘旋着一丝灰败的滞涩之气，那是长期不见阳光积聚的阴湿；“那是‘秽气’，无害，但待久了容易生病。”璟雯点评道。

一处废弃门廊的石阶缝里，逸出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烟雾，带着若有若无的药草苦味；“残留的‘药灵气’，很多年前这里可能住过一位精通草药的人，这点灵性还没散尽。”

当她们拐进一条背阴的死胡同时，陵蓉停下了脚步。前方巷子尽头，堆放着破旧杂物的地方，空气像水纹一样微微扭曲着，泛着一种不祥的、铁锈般的暗红色泽。并不浓烈，却让陵蓉感到一阵心悸和烦躁。

“那是……”

“戾气。”璟雯的声音沉了下来，尾巴也不晃了，“而且是新鲜的，最多不超过三天。有非人之物在这里带着强烈的怨恨或痛苦情绪爆发过，也可能是……受过重创。”

她走上前，鼻子轻轻抽动，伸出爪子在那片扭曲的空气边缘虚点一下，迅速收回。“不是鬼魂本身留下的，是鬼魂受伤后逸散的魂质混合了激烈情绪。这味道……有点熟悉。”

陵蓉紧张地看着她：“熟悉？是你认识……的鬼？”

璟雯没有立刻回答，她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寸地面、墙壁。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杂物堆阴影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半片干枯的、边缘焦黑的槐树叶，静静躺在地上。

她走过去，鼻尖仔细嗅了嗅，眼睛骤然缩紧。

“这不是普通的戾气残留……”璟雯抬头，看向胡同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复杂，“有‘同行’在这里动过手，而且手法相当……暴烈。不是超度，是镇压，甚至可能是绞杀。”

陵蓉心头一跳：“捉鬼的……不止我们？”

“当然不止。想活命的人多了去，你要以捉鬼为媒介步入修行，不然你会死。”

璟雯冷笑一声，指尖一搓，那半片槐树叶化为细细的灰烬落下，“这世上有心管阴间事的人或非人，多得是。路子也野得很。

秋荷提醒过你，‘取舍之道’和‘进退之机’。看来，咱们已经有‘邻居’在用他们的方式‘取舍’了。”

她拍拍手上的灰，转身面向陵蓉，表情是少有的严肃：“教学提前进入第三步，陵蓉。今天不学新符了，你得记住几种危险的‘气’和常见的斗法痕迹特征。比如这个——”

她看向那即将消散的暗红戾气：“这种颜色和质感，说明对方用的很可能是与‘火’或‘金’相关的刚猛路数，讲究一击灭杀，不留余地。五行跟捉鬼有极大关系，你要掌握。

被这种手法对付的鬼魂，往往怨念极重，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陵蓉听得背脊发凉：“那这里……”

“这里的正主已经被处理了。但这残留的戾气本身，就像没清理干净的血迹，可能会吸引一些喜欢阴秽凶煞之气的东西过来‘加餐’，或者……引来那正主尚未消散的、更麻烦的‘关联’。”

璟雯眯起眼睛，“今晚这里不会太平。要来看看吗？真正的‘捉鬼现场教学’。”

陵蓉下意识地想摇头说“不敢”，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会在的，对吧？”

“当然。说了陪你，就是陪你。”她伸出爪子，抓乱了陵蓉的头发，“不过得准备点东西。走，先去弄点朱砂和好黄纸，我教你画几张实用的——不是安魂符那种温和玩意了。”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陵蓉跟着璟雯，走向巷子外更纷繁复杂的世界。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璟雯刚塞给她的一小包盐和一枚边缘磨得光滑的古旧铜钱。

“基础中的基础，盐能暂时阻隔阴气，铜钱能定微弱鬼魂。”璟雯这么说的，“遇到麻烦，撒盐，扔钱，然后——跑，或者喊我，我之前比较喜欢直接躺地上拥抱大地等死。

实在不行你觉得哪阴就往哪撒一把糯米。”

“？。”

陵蓉握紧了铜钱，冰凉的触感让她略微安心。

她知道，从接下那张符纸开始，从她愿意“看见”并尝试“理解”开始，那条秋荷警告过的、无法回头的路，就已经在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