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补好了。

文字、大地的气息、温柔的语言、认真的倾听、还有那个被种进风里的故事——五种力量都融进了新天里。天空不再是以前那个天空，它有了记忆，有了呼吸，有了倾听的能力，有了讲故事的声音。

彩虹挂在天上，久久不散。

神仙们一个一个地散去。雷神踩着他的乌云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再打雷，安安静静的。风神收起他的大风，只留下一缕小小的微风，轻轻地吹着孩子们的脸。雨神把最后一场细雨洒在新长出的草地上，然后提着她的水罐慢慢走远了。

大地安静下来。

女娲没有走。

她坐在一棵老树下。那棵树不是新长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有的老树。天破的时候，它被烧焦了一半，但现在另一半发出了新芽。老树一半黑，一半绿，像一个经历过很多事情、但还愿意继续活下去的老人。

女娲靠着树干，看着远方。

她听见远处有人在议论。那些散去的神仙和孩子们，一边走一边在讨论这场灾难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有人说：“都是因为阴阳相冲。阴和阳合不到一起，所以才吵架。”

有人说：“不对，是因为有人想抢女人。战争是为了抢女人，吵架是为了补足失去的阴阳。”

也有人反驳：“那都是因为他们一个人想要，却带着整片的人。一个人的愿望，不能代表全体的意志。”

“可不是阴阳相冲，又是因为什么呢？”

“对啊，不是阴阳相冲，那是什么？”

他们争论着，声音越来越远，谁也没有答案。

有孩子跑过来问她。

她没有讲大道理，没有搬出什么高深的学问。她只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你小时候，”女娲说，“摔倒了。”

她记得，那时候她刚学会走路，跑得太快，被石头绊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哇哇大哭。

“是妈妈蹲下来，抱住你。”

妈妈的手臂很暖，把她整个人裹住，像一个小房子。她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因为那个怀抱太安全了，安全到她觉得摔倒了也没关系。

“那一刻，”女娲说，“妈妈是阴，你是阳。”

她不明白：“为什么？摔跤的是我，哭的是我，妈妈是蹲下来抱住我。为什么你是阴，我是阳？”

女娲轻轻笑了。

“阴不是弱，阴是‘接着你的人’。”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像要接住什么东西。

“你哭的时候，我的怀抱是阴。你害怕的时候，我的安静是阴。你向前跑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你背上，那也是阴。阴不是不动，阴是那个‘让你敢动’的东西。”

女儿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阳呢？”她问。

“阳不是强，”女娲说，“阳是‘向前走的人’。”

她指了指女儿的小脚丫。

“你去探索，去问问题，去摔倒，去爬起来，去补你自己遇见的‘天’——那是阳。阳不是不会怕，阳是怕了之后还是往前走。”

女儿的眼睛亮了起来。

“所以阳是我，阴是你？”

女娲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现在是你问我答，你听我讲。这一刻，我是阴，你是阳。”

她停了停，看着远处的天空。彩虹正在慢慢变淡，但还留着最后一抹颜色。

“可是有一天，”女娲说，“你也会成为妈妈。”

她愣了一下。

“那时候，你会抱着你的女儿，回答她的问题。你讲给我的女儿听——你就是阴，她就是阳。”

她张了张嘴：“所以阴和阳会换？”

女娲笑了。那是一种很温暖的笑，像老树上的新芽，像雨后的阳光。

“对。阴和阳不是固定的身份。不是谁是男人谁是女人，不是谁大谁小，不是谁强谁弱。”

她伸出两只手，左手掌心朝上，右手掌心朝下，然后翻过来，左手朝下，右手朝上。

“是一只手递出去，另一只手接住。今天你接，明天你递。”

远处，那些争论“阴阳相冲”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也许他们找到了答案，也许没有。但女娲觉得没关系。

因为真正的答案，不在争论里。

在妈妈和女儿握在一起的手里。

她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妈妈，你能不能把刚才说的，变成一句话？一句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话。”

女娲想了想，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阴是‘我记得’，阳是‘我出发’。”

“没有记得，出发会迷路。”

“没有出发，记得会变成石头。”

风吹过老树，一半黑一半绿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说：

“记住了。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