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整了。

最后一条缝合上之后，天空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蓝得透亮。一道彩虹从天的这一头跨到那一头，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干干净净地挂在空中，像女娲微笑时弯弯的眉毛。

草木重新生长。焦黑的土地上，绿芽一片一片地冒出来，像大地长出了新的绒毛。河水清了，不再浑浊湍急，而是慢慢地、悠悠地流着，映着天上的云。小动物们从洞穴里探出头来，抖抖身上的灰，欢快地跑进阳光里。

孩子们站在大地上，抬头看着完整的天，看着彩虹，看着重新变绿的山坡，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神仙们也松了一口气。

雷神拍了拍胸口：“终于补好了。”

风神擦了擦额头的汗：“太不容易了。”

雨神破涕为笑，眼泪还没干，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大家欢呼起来。孩子们跳啊笑啊，互相拥抱，连东边和西边的孩子都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雷神打了个轻轻的雷，不是为了吓人，而是像放鞭炮一样庆祝。风神吹了一阵温柔的风，把花香送到每个人的鼻子里。

欢呼声慢慢小了。

安静下来之后，雷神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的话。

“以后呢？”

大家转过头看着他。

雷神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出来：“以后……我们会不会又打架？”

没有人回答。

风神低下头。雨神不笑了。东边的孩子和西边的孩子互相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北边的孩子握了握自己的手，南边的孩子缩了缩肩膀。

他们都知道，雷神说的是真的。

现在天是补好了。可是以后呢？以后他们还会不会争强好胜？还会不会互相扔石头？还会不会忘了世界不是用来争的？

火神站在人群外面，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们连刚才怎么吵的都记不清了。以后肯定还会再吵。”

没有人反驳他。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神仙们和孩子们都沉默了。天是完整的，可他们的心里还有一个洞——那个洞叫“以后怎么办”。

女娲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沉默的人群，看着他们低下去的头和皱起来的眉头，然后轻轻地坐了下来。

她坐在草地上，背靠着一棵新长出的小树，拍了拍身边的泥土。

“来，”她说，“坐下。”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一个地坐了下来。雷神坐在左边，风神坐在右边，雨神坐在女娲对面。孩子们围成一个大圆圈，东边挨着西边，北边挨着南边。

女娲没有讲大道理，没有说“你们以后不许吵架”，也没有定下什么规矩。

她开始讲故事。

“从前，”她说，“天破了一个洞。”

孩子们竖起了耳朵。

“没有人会补。雷神不会，风神不会，雨神也不会。大神小神都不会。天上地下，一片焦灼。”

雷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后来，一只很小很小的小鸟说，去找女娲。神仙们窃窃私语：她从来不打架，她能行吗？小鸟说，是她创造了你们每一个。”

风神的眼睛红了。

女娲继续讲。

她把文字、大地、语言、倾听的故事都讲了一遍——她怎么用树枝在地上写字，怎么把“天破了，不是因为一个人，是因为大家忘了世界不是用来争的”贴在天上。

她把手放在焦黑的土地上，怎么听见草根吸水、虫子做窝、菌丝织网，怎么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一棵绿芽冒出来。

东边的孩子和西边的孩子怎么吵架，怎么说出“我把我的赔给你”，那句话怎么轻轻的、暖暖的，飘进洞里。

最小的南边的孩子怎么缩在角落里说“我害怕”，所有人怎么安静下来，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听完。

她讲得很慢，很轻，却带着一股坚强又有韧劲的力量，像一条小河慢慢地流。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断。雷神听得入了神，风神忘了吹风，雨神忘了下雨。孩子们安安静静地坐着，连最小的南边孩子都抬起了头。

故事讲完了。

女娲看着大家，说了一句话。

“故事不是用来记住‘女娲很厉害’的。”

雷神愣了一下。

“故事是让你们记住——你们曾经学会了温柔，学会掌握自己的能力，学会好好对待自己身边的人。”

女娲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慢慢滑过。

“文字、等待、好好说话、认真听——这些不是女娲的本事，是你们本来就会的东西。只是在打架的时候忘了，在争吵的时候丢了。”

她站起来，走到风中。

“以后，你们可能还会吵架，还会扔石头，还会忘了世界不是用来争的。”

没有人否认，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真的。

“没关系，”女娲说，“忘了的时候，就把这个故事再讲一遍。”

她弯下腰，从地上捧起一把泥土。泥土里混着草籽、花瓣和一滴雨水。她把手举到嘴边，轻轻地、慢慢地对着手心吹了一口气。

不是补天的法术，不是造人的神力。

只是一个妈妈，把故事种进了风里。

风吹起来了。不是风神刮的那种大风，而是一阵很轻很轻的、暖暖的风。它从女娲的手心里出发，穿过草地，越过河流，翻过山丘，吹向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

它吹过每一个孩子的耳边，留下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

“从前，天破了一个洞……”

雷神闭上眼睛，听见了。

风神抬起头，听见了。

雨神捂住胸口，也听见了。

最小的南边孩子伸出手，抓了一把风，放在耳朵旁边，笑了。

“我听见了，”他说，“故事在我手心里。”

女娲看着风把故事吹向远方，看着每一个小泥人都被故事轻轻拂过，笑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

因为她知道，从今以后，每一个听过这个故事的人，都会把它讲给下一个人听。

故事会走路。

故事会发芽。

故事会在人们吵架的时候，轻轻地拉住他们的衣角。

故事会在人们忘记温柔的时候，悄悄地回到他们耳边，说——

“从前，天破了一个洞。后来，大家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