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放下手里的泥人，沿着大地，一步一步朝天破了的地方走去。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脚下的焦土慢慢变软，枯萎的草根悄悄抬起头。她走过的地方，火不再烧，水不再涌，风不再刺骨。

孩子们从倒塌的屋檐下、从发抖的小动物身边站起来，远远地看着她。有人认出了她——那是很久以前，把自己从一团泥土捏成一个人的妈妈。

女娲走到天破的地方，抬起头，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火还在往下掉，水还在往外涌。她没有慌，也没有急着伸手去堵。

她低下头，向着地上的孩子们问。

“你们记得吗？”她问。“天是怎么破的？”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率先争吵起来。

西边的孩子说：“是北边的人先扔的石头。”

北边的孩子说：“不对，是西边的人先砸的。”

南边的孩子说：“明明是西边的人先动的手。”

东边的孩子说：“你们三个合起来欺负我。”

没有人承认是自己先开始的。没有人记得第一块石头是谁扔的。他们只记得别人做了什么，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孩子们吵成一团，声音越来越大。有人翻旧账，说十年前你抢过我的羊。有人揭伤疤，说五年前你烧过我的粮仓。有人越说越气，捡起地上的石头又握紧了拳头。

天上的洞听见下面的吵闹声，像一只听见动静的耳朵，又往外裂了一截。火掉得更猛了，水涌得更凶了。

孩子们还在吵，谁也不道歉。

这时候，有人往天上放起了孔明灯。一盏，两盏，十盏，一百盏。灯摇摇晃晃地飞到女娲面前，每一盏灯下面都挂着一封信。

女娲拆开一封，上面写着：“是他们的错。”

又拆开一封：“他们先动手的。”

再拆开一封：“他们从来不认错。”

所有的信都在说同一件事——对方的过错。

女娲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她没有拆完所有的信，因为每一封都差不多。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叹气。她只是把信轻轻叠好，放在一边，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被火烧过的树枝。

树枝的一端焦黑，像一支笔。

女娲蹲下来，在地上写。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焦黑的树枝在泥土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像刻进大地皮肤里的记忆。

她写的是：

“天破了。不是因为一个人。是因为大家忘了，世界不是用来争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女娲放下树枝。她双手捧起那片写满字的泥土，像捧起一片叶子，轻轻揭下来，举过头顶，贴在天上的洞口。

泥土上的字发出微弱的光。洞口碰到那些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不再往外裂，反而往里缩了一小圈。

火小了，水退了，风轻了，孩子们安静了。

他们看着那一片发光的泥土，没有再争吵而是思考起来，这天是被他们一起破坏的。

女娲转过身，看着他们。

“文字不是用来怪谁的。”她说。“你们写在孔明灯上的那些信，每一封都在说‘是他’。但真正的文字不是这样的。”

她指了指贴在洞口的那片泥土。

“真正的文字，是用来记住的。”

“记住天是怎么破的，不是因为一个人扔了石头，是因为大家都忘了——世界不是用来争的。”

“是用来活的。”

孩子们低下头。有人红了脸，有人悄悄松开了握紧的拳头，有人把捡起来的石头又轻轻放回了地上。

东边的孩子第一个开口：“我不记得是谁先扔的石头了。”

西边的孩子跟着说：“我也不记得了。”

南边的孩子说：“我只记得我很生气。”

北边的孩子说：“我也很生气。”

四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没有道歉，也没有握手。但谁都没有再捡起石头。

女娲看着他们，轻轻点了点头。

洞还在，但不再往外裂了。火还在掉，但少了许多。水还在涌，但慢了下来。

风从洞里吹出来，不再刺骨，只是凉凉的，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