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大地上还没有这么多人。

女娲坐在河边，用黄土捏小泥人。她捏得很慢，每一个都不一样——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她对着泥人吹一口气，小泥人就活了，笑着跑进山川田野里。

孩子们长大了，越来越多。他们跑遍大地，盖起村庄，建起城池，有了自己的名字和故事。

可是慢慢地，他们开始争。

东边的孩子说：“我的山最高。”西边的孩子说：“我的河最大。”南边的孩子说：“我的田地最肥。”北边的孩子说：“我的牛羊最多。”

谁也不让谁。

有的为了荣华富贵，抢别人的城池。有的为了报仇雪恨，追着仇人翻过三座山。有的为了家国荣耀，举着旗子冲向对方。他们忘了自己是同一双手捏出来的，忘了那一口气来自同一个人的胸膛。

他们开始丢石头。

一开始是小石子，后来越丢越大。一个人搬起一块大石头砸过去，对面搬起更大的石头砸回来。石头在空中撞在一起，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轰——！”

天被撞出了一个大洞。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洞。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只愤怒的眼睛。火神的火焰从洞里掉下来，落在森林里，大树烧成了炭。水神的洪水从洞里涌出来，冲过田野，庄稼淹成了泥浆。天上刮起刺骨的寒风，地上的小动物们冻得缩成一团，无处可逃。

草木哭了。河流哭了。大地在发抖。

孩子们终于停下来，不打架了。他们抬头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嘴巴张着，手垂着，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上的神仙们也慌了。

雷神冲出来，对着洞口打了几个响雷。雷声轰隆隆滚进洞里，洞口纹丝不动，反而漏得更厉害了。

风神鼓起腮帮子，呼呼地吹，想把洞口吹合上。可风一吹进去，洞里就传出更响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哭。

雨神哗哗地下起大雨，想用水把洞堵住。可水全从洞里漏了出去，掉到地上，洪水更大了。

雨神急了：“我越补越漏！”

雷神垂下手：“我只会打雷，不会补。”

风神泄了气，蹲在云头上叹气。

天上地下，一片焦灼。大神小神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一个办法。火还在烧，水还在涌，寒风还在吹。大地上的孩子们抱着发抖的小动物，躲在倒塌的屋檐下，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就在这时候，一只很小很小的鸟飞了出来。

它羽毛灰扑扑的，翅膀也不大，声音细细的，但很亮。

“去找女娲。”小鸟说。

神仙们愣了一下，然后窃窃私语起来。

火神拿着手里的火，他一脸的担忧，下面的孩子们在拜他的神像，祈求他救一救人间，而他的火进入被打破的洞，怎么也填不满这洞，他急道：“女娲？就是那个从来不打架的女娲？”

神仙都胆心她。

“她整天坐在河边捏泥人，从来不争强好胜。”

“她连山都不爬，怎么补天上的洞？”

“她能行吗？”

小鸟没有退缩。它飞高了一点，让所有神仙都能听见它的声音。

“是她创造了你们每一个。”

神仙们安静了。

雷神低下头，风神不说话，雨神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他们忽然想起来了——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还没有名字、没有力量的时候，也是一团软软的泥土，被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捏过，被一口气吹进了生命。

那双手，来自女娲。

那口气，来自女娲。

雷神抬起头：“女娲在哪里？”

小鸟拍拍翅膀：“跟我来。”

它朝大地的一个角落飞去。那里没有神殿，没有高台，只有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河边坐着一个女人，手里握着一团黄土。

女娲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中的泥人。

但她说话了。

“我知道了。”

声音不大，但风停了，火小了，水退了。

世界安静下来，等着她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