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周围传来瓦砾坍塌的闷响，烟尘四起。

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的孙悟空，扶起仍在因金箍咒带来的剧痛而微微抽搐、低声呻吟的紫兰，将她稳稳搀起，随即怒视着跌坐在地的三藏。

“从现在起，你最好别再念那咒子，和尚。”

孙悟空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但是，悟空！”三藏试图辩解。

“没有紫兰，你早就死了。上次对付那伙强盗是如此，这次也一样。”

孙悟空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狼藉的火场与妖尸。

即使面对孙悟空冰冷的目光，三藏也没有退缩，他指着四周，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你看看周围！这成什么样子了！这些突然失去依恃的僧人，还有这么多妖怪的尸体，又该如何处置！”

“和尚，敌我必须分明。”孙悟空语气森然，“这些妖魔如何知晓我们在此歇脚？怎敢半夜突袭？更何况是这般成群结队、有备而来，你真当他们是碰巧路过？”

三藏认为，孙悟空无论如何回护，也不能让紫兰继续这般“错”下去，可一时之间，竟找不出有力的话语反驳。

他心中乱作一团，既觉得孙悟空所言不无道理，又无法认同紫兰那焚尽一切的手段。

孙悟空看着三藏那写满不满却语塞的脸，紧紧闭上了嘴。

这和尚怎能如此迂腐？前后因果一目了然，却还喊着不可杀生，简直可笑。

就在三人心情各异、沉默僵持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怒喝由远及近。

只见金池长老在那年轻知客僧的搀扶下，踉跄而来，脸上满是烟灰与怒容，还未站定，便朝着三人戟指怒骂：

“这！这到底是造的什么孽啊！”

金池长老须发戟张，目光在三藏身上逡巡不去，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四周：“是你们！是你们放火烧了我观音禅院！我佛门清净地，竟被付之一炬！”

他环视四周，殿宇仍在燃烧，妖尸遍地。

而肇事的三人，连同那黑熊精及其麾下小妖，皆一目了然。

金池长老因自己的贪婪引来祸事，此刻事情败露，却将一切罪责推给黑熊精的“背信”与唐僧一行的“招灾”。

“该死的妖怪！坏我大事！”他恨声咒骂着黑熊精，旋即又转向三藏，无论如何都想将袈裟之事坐实，厉声道，“此乃供奉观世音菩萨的宝刹！尔等岂敢行此凶顽，毁寺伤人！那锦襕袈裟，必须留下，以抵罪愆！”

“纵火夺宝，是你咎由自取。”紫兰因三藏那令人恼火的“伪善”和金池厚颜无耻的倒打一耙而怒火中烧，额间金箍似乎都隐隐发烫。

她胸中戾气翻涌，五行之力在掌心躁动，几乎想将眼前这贪婪老僧与这污浊之地彻底净化：用最炽烈的火焰。

她那双因愤怒而灼热、隐隐泛起金光的眼眸，忽然被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轻轻覆住了。

“兰儿，不可。”

温柔抚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宁神的清静之力，是观音菩萨。

“我并非不解你心中愤懆，”观音菩萨的声音平和，却直指要害，“但此地并非人人皆如金池般罪不可赦。亦有懵懂僧众，受其裹挟，或全然无辜。你岂能不知？”

紫兰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在那宁静祥和的气息笼罩下，渐渐平复下来。

观音菩萨静静轻抚着这年轻山神的背脊。

无论紫兰想做何极端之事，孙悟空定会附和支持；

而唐三藏则会为了阻止她，不惜再次念动那令她痛不欲生的紧箍咒，甚至不顾此举可能彻底激怒一旁的孙悟空。

当紫兰气息渐稳，观音菩萨将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金池长老，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失望与决断。

“痴愚至此。你之罪孽，深重难赦，断不可恕。且随我来罢。”

她并未多看那老僧丑陋的嘴脸，素手轻扬。

金池长老如遭重击，浑身一颤，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目空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与之前的嚣张判若两人。

观音菩萨不再理会他，目光扫过火海中只剩骨架梁柱的残破殿宇，轻叹一声。

虽是一片狼藉，但或许，早有定数。

这禅院，早已从根子上烂透了。

借紫兰这略带酷烈的手段，将污秽焚烧殆尽，虽代价惨重，却也未必不是一种了结。

将这腐坏的根系彻底拔除，方能迎来新生。

而金池，正可作为警醒后人的“榜样”。

既已决定，便不再犹豫。

只是，若说真有令她棘手之处，那便是眼前这年轻的五行山神了。

紫兰因观音菩萨的出现而稍平的心绪，再次因对方那了然又略带复杂的目光而沉重起来。

她对菩萨感到歉疚。

纵使是金池先起恶念、意图纵火夺宝，但终究是自己亲手点燃了这供奉菩萨的禅院。

“菩萨，对不住……”紫兰低下头，声音微哽，带着泪意喃喃道歉。

见她如此，观音菩萨心中微软，又是一叹。

不知何时起，这劝慰安抚的角色，竟从孙悟空身上转到了自己这里。

但菩萨并未指责紫兰手段酷烈，只是为她感到一丝惋惜。

明明那般赤诚护道之心……

“兰儿，”观音菩萨柔声道，话语却意味深长，“有些珍宝，藏得越久，滋生的毒便越深。有时，需以猛火，方能炼出真金，但亦需谨记，真金不怕火炼，却怕烈火焚尽了承载它的器皿。”

“啊？”紫兰微微一怔，有些不解。

她一生纯净坦荡，心念直接，少有这般迂回幽微的体悟。

见她困惑，观音菩萨也不再多言，只是最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随即，她衣袖一卷，便将那浑浑噩噩的金池长老与半昏迷状态的黑熊精一并摄起。

“此二獠，贫僧便带回南海，好生教诲。”观音菩萨对三人微微颔首，特意在“教诲”二字上略作停顿。

众所周知，南海观音的“精神教诲”，在三界之中可是颇具“盛名”。

祥光涌现，莲台隐现。

观音菩萨的身影带着两个俘虏，渐渐化作清光，消失在天际。

菩萨离去后，留下的只有仍旧冒着青烟、彻底荒弃的破败禅院，一群茫然无措、跌坐在地满脸绝望的僧众，以及默然伫立的紫兰、孙悟空与唐三藏三人。

寒风卷过废墟，带起灰烬，打着旋儿升上昏暗的天空。

一场因贪婪而起的劫火，终于熄灭了，但灼烧的痕迹与各自心头的块垒，却远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