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讨厌吗?”紫兰凝视着孙悟空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追问道,“不是因为饭?你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
“……”孙悟空没有立刻回答。
“为什么?”
与有些犹豫、反而提出疑问的紫兰不同,孙悟空沉默片刻后,竟爽快地给出了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一开始,俺恨到要死。恨那如来老儿,恨他,也恨他造的这座破山。”他金色的眼瞳望着洞顶透下的微光,仿佛在回望那段被暴怒与屈辱焚烧的岁月,“但到了现在,反而觉得也就那样。即使没有饭吃也不觉得难熬,即便动弹不得,也能日日躺着看这天光云影。”
他顿了顿,自嘲般扯了扯嘴角:“俺老孙这算不算精神胜利了?”
他越是这样说,紫兰眼中的复杂情绪就越是浓重,那里面翻涌着连她自己都未曾细辨的讶异,以及一丝无法抑制的、柔软的同情。
“而且,”孙悟空忽然转过头,那双火眼金睛直直看向她,里面跳动着她熟悉的、带着点促狭的光,“你这毛神,这几百年,不也一直跟俺玩得挺开心么?”
他抛下这近乎反击的一句,轻轻嗤笑一声,带着几分顽劣的得意。
紫兰被他这话噎住,一时无言。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再次触碰到他耳侧梳理得整齐了些的发丝,温柔地抚过他的后脑勺。触手是温热的,带着生命蓬勃的温度。
老实说,她虽然觉得他被压山下是“自作自受”(毕竟大闹天宫时那般无法无天),但这五百年朝夕相对下来,那份最初因畏惧任务而产生的纯粹“看守”之心早已变质,此刻心中漫上的同情,真实而无法抑制。
“再忍耐一下,”她放轻了声音,像是一种安抚,也像是对自己承诺的再次确认,“很快就会有人来救你了。”
“又来这套。”孙悟空嗤之以鼻,仿佛听到了什么陈年笑话,“这话,你一百年前就跟俺说过了。”
当时她也是这般信誓旦旦,满脸期待地告诉他“不久之后”。
不知姓名、不知来历的“取经人”,成了他最初几年里除了咒骂如来之外,唯一一点渺茫的盼头。
他等了又等,等到耐心耗尽,焦躁地质问她到底何时才来时,她却只能回以同样困惑又无辜的表情,再重复一遍那该死的“不久之后”。
那一刻,他气得简直想用脑袋去撞这困住他的山根!
真想狠狠教训这个小丫头一顿。
这般情况反复几次后,孙悟空便不再相信紫兰关于“取经人将至”的任何说辞了。
狼来了的故事,听多了,傻子才信。
“这次是真的!千真万确,真的只剩几天了!”
紫兰看他那副全然不信的模样,郁闷地握拳锤了锤自己的胸口,急切地辩解。
“总之,你连撒谎都算不上高明。”孙悟空懒洋洋地评价,闭目养神。
紫兰更觉委屈。她或许在时间估算上出了差错,但从未有意欺骗。
她从这具身体原主……
那位真正的五行山山神……
那里继承的记忆本就模糊,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也不甚清晰。
而她自己穿越而来,被困于此,更是度日如年,百年光阴对拥有无尽寿命的神仙(或妖怪)而言或许弹指一挥,对她这个心心念念归家的“凡人”来说,却是无比漫长的煎熬。
更重要的是,在她看来,对于被压了五百年、且拥有无尽寿元的齐天大圣而言,一百年、两百年后的“救赎”,难道不也算是“迟早”会发生的事么?
她不过是提前告知,何错之有?
如今反被指责说谎,怎能不憋闷?
“那我们打个赌吧!”紫兰灵机一动,忽然说道。
“赌什么?”孙悟空掀开眼皮,斜睨她。
“就赌我这次说得对。如果我说得对,取经人真的在这几天内到了,并救你出去,”紫兰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就得答应我一个愿望。”
“若是你错了呢?”孙悟空挑眉,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
“那我就帮你实现一个愿望。”紫兰挺了挺胸膛,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分量。
孙悟空觉得眼前这小山神大言不惭的样子颇为可笑。
她能帮他实现什么愿望?
不过是个法力低微、连这座山都离不开的毛神罢了。
难道还能去西天找如来理论,或者去天庭砸了凌霄殿不成?
即便如此,这个看似毫无悬念、胜负已分的赌约,却意外地让孙悟空觉得有趣。
看着她那副自以为稳操胜券、几乎要把“我背后有观音菩萨和如来佛祖做靠山”写在脸上的模样,他想,或许这次,她得到的消息真的准确?
明知自己很可能不会“输”,孙悟空还是爽快地点了点头:“好,俺老孙跟你赌了。”
他确实有点好奇,这个古怪的山神,究竟会向他许下什么愿望。
“准确地说,会有一位从东土大唐而来的和尚经过这里,”紫兰见他答应,眼睛微亮,语气也更笃定了些,“而且,那位和尚会救你出去,收你为徒,一同前往西天取经。”
看着她下巴微扬、说得煞有介事的样子,孙悟空忍不住又笑了。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固执,又带着点天真的认真。
紫兰骑着山君,化作一阵清风,悄无声息地绕着五行山外围低空巡弋了一圈。
她心中那莫名的笃定感越来越强:
唐僧,该到了。
按照原著,唐僧奉唐王之命前往西天取经,路经五行山,听闻山下压着个神通广大的妖王,便前来探看,最终揭去佛祖压帖,救出悟空。
“明天,或者后天应该就在附近了吧?”
紫兰极目远眺,神识如水纹般细细扫过山脚附近的官道与小径。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远处一个缓缓移动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僧人。
年轻,身穿一袭半旧却浆洗得干净的灰色僧衣,正独自跋涉。
他身形挺拔,步伐沉稳,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份澄澈宁静的气质。
一张脸生得极为俊秀温润,眉眼间透着悲悯与坚毅,与那身朴素的法衣奇异地相得益彰。
“真的就像书里描述的那样,”紫兰微微屏息,心中暗叹,“一副极好的皮囊,也当真是一副极好的筋骨。”
明明是长途跋涉,那僧人脸上却不见太多疲色,反而眸光清澈,正一边行走,一边低声诵念着经文。
那专注而虔诚的侧影,在荒郊野岭中,仿佛自带柔光。
这就是金蝉子转世,未来的旃檀功德佛,唐三藏。
紫兰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将眼前这俊秀柔和的唐僧,与山洞里那个暴躁、粗犷、充满野性生命力的毛脸雷公嘴放在一起比较。
三藏是如水般柔韧洁净的美男子,而悟空,在任何看来,都是充满原始张力、雄性气息凛冽的大妖。
即便被困山下,那份桀骜不驯与力量感也从未消退,反而因长久的禁锢而更显深沉。
这样两个人凑到一起同行……
紫兰脑海里忽然冒出个不着调的念头,这一路,就算心里炸开锅,面上大概也会很精彩吧?
就在这时,她看到那行走的唐僧前方不远处的草丛一阵晃动,竟蹿出一只吊睛白额猛虎!
唐僧脚步一顿,显然也发现了危险,他虽面色微白,却并未惊慌失措,而是迅速而镇定地向后退去,同时将手中九环锡杖横在身前。
紫兰心中一动,但并未出手。
她知道,按照“剧情”,此刻自有暗中保护唐僧的神祇(如六丁六甲、五方揭谛等)会处理。她这个“变数”,还是不要过早干涉为好。
果然,那猛虎低吼一声,作势欲扑,却不知为何又忌惮地看了看唐僧周身,最终低吼着,转身钻入密林,消失不见。
唐僧松了口气,合十宣了声佛号,继续前行,方向正是五行山。
紫兰不再逗留,轻轻一拍山君脖颈。
巨虎会意,载着她悄无声息地返回了那个困着齐天大圣的洞府。
时机,终于要到了。
***
遥远的西天灵山,大雷音寺。
莲花座上,如来佛祖慧眼观照三界,缓缓开口,声音恢弘,回荡在庄严的殿宇之中:“五百年期满,时机已至。”
殿下,观音菩萨手持净瓶,肃然而立。
“那猴王被压在五行山下,已过五百春秋。而正如吾等所见之天机,下界那些妖氛,已渐成气候,蠢蠢欲动,恐将搅乱东土清平。”
“若不及早阻止,东土恐有祸乱之始。”
观音菩萨微微垂首,静听佛旨。
佛祖那宽阔的背影仿佛承载着无尽的思虑。
自那异数之人紫兰魂寄山神之体后,佛祖对此事的关注,似乎格外深沉些。
“观音尊者。”
“弟子在。”观音菩萨应声。
“东土大唐,有金蝉子转世之取经人,可令他前来此地。佛法东传,普度众生之伟业,需借他之手完成。”佛祖的声音平稳而充满力量。
“弟子领法旨。”观音菩萨恭敬回应。
“……还有,”佛祖略微停顿,似在斟酌,片刻后继续道,“你前往东土途中,可去那五行山一趟,知会那受罚之人一声。告诉他,期限将至。如此他往后心境,或可稍安。”
观音菩萨心中了然。
佛祖这话,看似是说给孙悟空听,实则恐怕更多是顾及那个被困在山中、苦苦等候了五百年的小丫头吧。
担心她等得心焦,甚至心生怨怼?
如此细致的关怀,大约都是因为紫兰那特殊的“来历”与纯粹的期盼。
思及此,观音心中也不由得轻轻一叹。
让那样一个魂灵承担此任,困守荒山五百年,她的内心,对那孩子也并非全无怜惜与歉疚。
“弟子明白,自当办妥。”
观音菩萨向如来佛祖恭敬行礼,见佛祖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脚下升起莲台,与同行的惠岸行者一同,化作一道柔和却迅疾的流光,朝着东方,朝着那巍峨的五行山方向,迤然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