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之职,在凡人眼中或许崇高,但在真正的仙家谱系里,不过是个看管一山一水的基层地祇,是末流中的末流。
况且,看守的还是孙悟空这般曾捅破过天的“刺头”,莫说招惹,便是大气也不敢轻易多喘一口。
因此,比起这般的“神职”,那个可以让她活得肆意张扬的原生世界,对紫兰而言实在要有吸引力得多。
但又能如何呢?
无论这“穿越”多么荒谬无理,都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只能寄希望于那位高高在上的如来佛祖,能够信守承诺。
“兀自嘀咕什么,俺老孙渴了!”一声不耐的催促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哦,就来。”
被那巨大的五行山死死压住,只余头颅与一臂活动的孙悟空,正横眉怒目地瞪着眼前有些走神的紫兰。
紫兰对那目光早已习以为常,心下叹气,手上动作却利索,赶紧将盛满清泉的铜碗端到他面前。
孙悟空就着她的手,低头便喝,水流急促地滚过他喉头。
“试一次两次便罢,次次都要递到嘴边,你这山神,倒是会伺候!”
他金色的眼瞳在略显凌乱、如海藻般垂落的毛发间闪烁,语气很冲。
紫兰扯了扯嘴角,算是赔了个不是,手上稳稳端着碗,让他喝得顺畅些,心里却忍不住腹诽:“可不是在伺候祖宗么。”
孙悟空因干渴,正大口吞咽着清水,听到她几不可闻的咕哝,猛地抬起头,水珠从下颌滴落,他气得哇哇大叫:“嘀咕!你又嘀咕!俺老孙听得见!”
虽然此刻他被压得难以动弹,但紫兰清楚记得,待那三藏大师一到,揭去山顶的符咒,这猴子脱困而出,可是能掀翻五行山的主儿。到时若因平日怠慢被他记恨,秋后算账,自己怕是吃不消。
因此,紫兰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稳渡劫早回家”的原则,能顺着他便顺着他些,只当是提前投资,化解“孽缘”。
“是是是,大圣爷息怒,我这不是好生伺候着么。”
紫兰语气平板地回应,伸手用袖子替他擦了擦嘴边的水渍,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孙悟空只是盯着她,没再说话。
紫兰原本是捏着话头,等着被他怼回来,却见他罕见地没有接茬,只是任由她用袖子在他脸上蹭了蹭,甚至微微偏头配合了一下。
这反常的安静让紫兰动作一顿,心下诧异,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几眼。
只见他眉心微蹙,金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她的身影,却没什么火气,反倒像在走神。
“看什么看?”孙悟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语气却不算差。
“你……”紫兰迟疑了一下,“今日怎的这般安静?倒叫人不习惯了。”
“呔!安静还不好?莫非你喜欢听俺老孙骂你?”
孙悟空瞪她,那眼神却与往日不同。
少了些针锋相对的锐利,倒像只是习惯性的虚张声势。
紫兰心道,这才是真的奇怪。
最初的齐天大圣,可不是这般模样。
在她刚刚穿越而来,与这被压在山下的猴王初次打照面时,那扑面而来的凶戾与杀气,几乎让她血液凝固。
属于“紫兰”山神的零碎记忆里,也满是这位囚徒的暴怒与斥骂。
那时,他视她为如来走狗,是禁锢他的帮凶,言辞之激烈,足以让任何有灵之物胆寒。
【刚化形的毛神,也配来监视俺老孙?】
【待俺出去,第一个便撕碎了你这碍眼的看门犬!】
他根本不屑于正眼看她,那双火眼金睛里永远盛满了沸腾的杀意与不甘,仅仅是被那样的目光锁定,就足以让她四肢冰凉,如坠寒窟。
最初的紫兰是怕的,怕得夜不能寐。
但她强撑着不露怯,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忍过去,看好他,等唐僧,就能回家。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面对他各种或明或暗的挑衅、讽刺、怒骂,她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句句回应,到后来的疲惫麻木、左耳进右耳出。
不知从何时起,他那身扎人的刺,似乎在她经年累月的“无视”与“顺毛”下,被磨钝了些许。
【你这毛神,又跑去何处偷闲?让俺老孙好等!】
【一边聒噪去,莫扰俺清净!】
虽然眼神依旧桀骜,但目光深处那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不知何时已消散了大半。他更像一个被困久了、脾气坏但已然习惯、甚至有些依赖这唯一“活物”陪伴的顽劣精怪。
如今,与五百年前初遇时相比,他简直可以称得上“平和”。
但这猴子绝非会体谅他人之辈,故而紫兰此刻心中升起的,并非欣慰,而是一种陌生的怪异感。
终于,孙悟空被她看得彻底扭过头去,后脑勺对着她,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聒噪。”
紫兰:“……”
行吧。
“大圣说得是。”她从善如流,不再追问。
转而收拾起铜碗,在他身旁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安静地望着洞口透入的天光,心中默默计算着时日。
前几日,那位曾驾临五行山的观音菩萨,给了她确切的讯息:
取经人,不日将至。
“不是说就这几日了么!”
可自那日起,十日已过,山道依旧寂寂。
紫兰掰着手指头数,距离菩萨所言的三藏抵达之日,应当就在眼前了。
等了足足五百年,盼了足足数百年,回家的曙光终于要照进这幽深的山洞。
紫兰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莫名有些发闷的胸口。
真奇怪,明明是该欢欣雀跃、心脏狂跳的时刻,为何这期待之中,又缠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并不舒坦。
为了驱散这莫名的心绪,紫兰的视线又落回身旁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上。
她伸出手,近乎无意识地,开始将他那头因长久未打理而有些毛糙纠结的金色毛发,轻轻梳理、分开。
他的发丝看似粗硬,实则触手柔软,在指尖流淌,带着些微的温度。
一下,两下……
规律而轻柔的动作仿佛带着某种宁神的魔力,连带着她自己那丝烦闷也渐渐平息下去。
而那个曾因她靠近一尺便会怒目而视的孙悟空,此刻竟也默许了她的动作,甚至在她指尖划过某处时,几不可察地微微偏了偏头,蹭了一下。
温顺得不可思议。
“大圣。”紫兰忽然开口,声音在山洞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有一个问题,藏在心里很久了。
从不知何时起,面对他时不再恐惧,甚至能这般“和睦”相处时,她就一直想问。
“嗯?”或许是她的动作太舒服,他仿佛有些昏昏欲睡,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慵懒的鼻音。
紫兰手下动作未停,轻声问:“你讨厌这五行山吗?”
问出这句话,并无什么特别的深意。
只是纯粹的好奇。
或许,也因离别在即,若此时不问,恐怕此生再无机会。
山洞内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和洞外隐约的风吟。
孙悟空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蔓延了许久,久到紫兰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像从前那样嗤笑她问了个蠢问题。她心里甚至开始嘀咕:“果然还是讨厌的吧……”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他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平淡的语调:
“不讨厌。”
紫兰梳理他头发的动作,倏地停住了。
她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荒谬的错愕表情,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似乎察觉到她动作的僵硬,孙悟空自己似乎也觉得这回答有些好笑,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般的嗤笑。
“作甚那副鬼样子?莫非你觉得俺老孙该恨之入骨?”
“难道不该么?”紫兰诚实地反问。
在她看来,被压在山下五百年,失去自由,动弹不得,风吹日晒,这简直是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这猴子怎么可能不憎恶这五行山?
然而,他给出的答案,却与她的预想截然不同。
紫兰说不清心里那瞬间翻涌上来的是什么,不是单纯的惊讶,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欢喜?
这回答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料。
等等!
紫兰心头猛地一跳,那丝微弱的欢喜还未成型,便被更清晰的理智压了下去。
她回忆起原著的情节,孙悟空脱困后,对五行山乃至这五百年的镇压,可没有半分留恋,一个筋斗云便随掀翻五行山,随唐僧而去,干脆利落。
这狡猾的猴子!莫不是被“驯化”得连脾气都学会了伪装?
见她伺候了五百年,如今脱困在即,怕最后关头她使绊子,或者单纯只是因为饿?
想起曾有段时日,这猴子脾气坏到顶点,故意说饿,她却因他前日的恶劣态度而硬着心肠没理会。
结果次日再见,他虽依旧嘴硬,眼神却泄了底。
自那以后,紫兰再未在饮食上亏待过他。
难不成,他是怕此时再表示厌恶,她会断了他的“供养”,所以才挑些好听的话说?
想到这里,紫兰看向孙悟空的眼神不由得带上了审视与怀疑,变得锐利起来。
一直用后脑勺对着她的孙悟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忽然转过头,正对上她探究的目光。
“作甚又用这种眼神瞧着俺?”
他挑眉,金色的瞳仁里映出她微微蹙眉的脸。
紫兰盯着他,慢慢说道:“就算你此刻不哄我,往后该送来的饭食,也不会短了你。”
孙悟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金色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里面燃烧起熟悉的、被冒犯的怒火。
“哄你?俺老孙需要哄你一个毛神?你当俺是什么人了!你这小神,心思忒也多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