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跨过堂屋门的时候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好在手撑在了地上。我顾不上任何事情,起身继续朝着炕的方向赶去。
此时,炕上那个戴孝的姥爷不在了。
只有姥姥直挺挺地躺着,从头到脚盖着白布,跟第一次进来时一模一样。
但白布下面的轮廓却恢复了一些柔软和弧度,不再那样诡异了。
此时的我已经没了一开始的恐惧感,快速冲到炕边,伸手掀开白布。
姥姥的脸露了出来,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她花白的头发贴在脸上,枕头上有一片水渍,是眼泪的痕迹。
我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银镯子,镯子在我手心里亮了一下,十分的柔和。
我缓缓抓起姥姥的左手,很轻,很干枯,骨节突出,皮肤皱巴巴的。
她的无名指上有一圈白色的印子,是戴了几十年戒指留下的痕迹。
姥爷的戒指摘掉之后,那道印子一直没有消,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我把银镯子套上她的手腕上。
镯子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姥姥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镯子滑过她的手腕,卡在腕骨下面,不大不小,刚刚好。
镯子上的缠枝莲花纹在接触到皮肤的地方开始发亮。
然后我又把银戒指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内侧,姥姥的名字还在。
我毫不犹豫地把戒指套上姥姥的无名指上。
戒指滑过第一个指节的时候有点紧,我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推。
推到指根的时候,它自己卡住了,稳稳地箍在那一圈白色的印子上,盖住了那道旧痕。
这一刻,戒指也亮了,跟镯子一样,从内部透出一层柔和的光,把姥姥的整只手都笼罩在里面。
光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手臂,爬到肩膀,慢慢漫过她的全身。
然后姥姥的呼吸开始变得有节奏了起来
白布也从她身上滑了下去。
姥姥的身体在白布下面露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只手。
对于九十岁老人来说,病号服太大了。
她躺在那张老旧的炕上,炕席是竹子的,有些地方断了,翘起来的竹篾扎破过我的手指。
但姥姥躺在上面,表情却很平静,她曾经闹着无数次想回家,回到这个虽破旧,但是却生活了一辈子的家。
我站在炕边,手里攥着那张从石厅里拿来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姥姥和姥爷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
我把照片放在姥姥的手边,照片的一角压在她的手指下面。
随之,堂屋里便亮了起来。
墙壁开始变的透明,我能清楚地看到外面院子里的一切。
然后姥姥的眼睛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她的眼皮慢慢抬起来,眼睛转了转,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炕席,之后是自己的手,最后看向了我。
她看了我很久,这一刻我从她的眼里看出了她知道我是谁。
她反复地确认着我每一个细节,然后才开了口。
“晓晓。”
